嵇康集
卷一
兄秀才公穆入軍贈詩十九首
雙鸞匿景曜,戢翼太山崖。抗首漱朝露,晞陽振羽儀. 長鳴戲雲中,時
下息蘭池。自謂絕塵埃,終始永不虧。何意世多艱,虞人來我疑。雲網塞四
區,高羅正參差。奮迅勢不便,六翮無所施。隱姿就長纓,卒為時所羈. 單
雄翻孤逝,哀吟傷生離. 徘徊戀儔侶,慷慨高山陂。鳥盡良弓藏,謀極身
(心)〔必〕危。吉凶雖在己,世路多嶮巇. 安得反初服,抱玉寶六奇。逍
遙遊太清,攜手長相隨.
鴛鴦于飛,肅肅其羽。朝遊高原,夕宿蘭渚。邕邕和鳴,顧眄儔侶,俛
仰慷慨,優游容與.
鴛鴦于飛,嘯侶命儔。朝遊高原,夕宿中洲。交頸振翼,容與清流。咀
嚼蘭蕙,俛仰優游。
泳彼長川,言息其滸;陟彼高岡,言刈其楚。嗟我征邁,獨行踽踽。仰
彼凱風,涕泣如雨!
泳彼長川,言息其沚;陟彼高岡,言刈其杞。嗟我獨征,靡瞻靡恃。仰
彼凱風,載坐載起。
穆穆惠風,扇彼輕塵;弈弈素波,轉此游鱗. 伊我之勞,有懷佳人。寤
言永思,實鍾所親.
所親安在?舍我遠邁. 棄此蓀芷,襲彼蕭艾。雖曰幽深,豈無顛沛?言
念君子,不遐有害。
人生壽促,天地長久。百年之期,孰云其壽?思欲登仙,以濟不朽。攬
轡踟躕,仰顧我友。
我友焉之?隔茲山岡。誰謂河廣?一葦可航。徒恨永離,逝彼路長. 瞻
仰弗及,徙倚彷徨。
良馬既閑,麗服有暉。左攬繁弱,右接忘歸. 風馳電逝,躡景追飛. 淩
厲中原,顧眄生姿。
攜我好仇,載我輕車,南淩長阜,北厲清渠。仰落驚鴻,俯引淵魚,盤
于遊畋,其樂只且。
淩高遠眄,俯仰咨嗟。怨彼幽縶,邈爾路遐。雖有好音,誰與清歌?雖
有姝顏,誰與發華?仰訊高雲,俯託輕波。乘流遠遁,抱恨山阿。
輕車迅邁,息彼長林。春木載榮,布葉垂陰。習習谷風,吹我素琴。咬
咬黃鳥,顧儔弄音。感寤馳情,思我所欽. 心之憂矣,永嘯長吟。
浩浩洪流,帶我邦畿;萋萋綠林,奮榮揚暉。魚龍瀺灂,山鳥群飛. 駕
言出遊,日夕忘歸. 思我良朋,如渴如饑。願言不獲,愴矣其悲。
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皋,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絃. 俯
仰自得,遊心太玄。嘉彼釣叟,得魚忘筌。郢人逝矣,誰可盡言?
閑夜肅清,朗月照軒。微風動,組帳高褰。旨酒盈尊,莫與交歡. 琴
瑟在御,誰與鼓彈?仰慕同趣,其馨若蘭. 佳人不存,能不永歎!
乘風高遊,遠登靈丘。託好松喬,攜手俱遊. 朝發太華,夕宿神州。彈
琴詠詩,聊以忘憂.
琴詩自樂,遠遊可珍。含道獨往,棄智遺身。寂乎無累,何求於人?長
寄靈岳,怡志養神。
流俗難悟,逐物不還。至人遠鑒,歸之自然。萬物為一,四海同宅。與
彼共之,予何所惜。生若浮寄,暫見忽終. 世故紛紜,棄之八成。澤雉雖饑,
不願園林。安能服御,勞形苦心。身貴名賤,榮辱何在?貴得肆志,縱心無
悔。
幽憤詩一首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繈。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
愛肆姐,不訓不師。爰及冠帶,馮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託好老莊,
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素全真。曰余不敏,好善闇人。子玉之敗,屢增惟
塵. 大人含弘,藏垢懷恥. 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感
悟思愆,怛若創痏. 欲寡其過,謗議沸騰. 性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柳惠,
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仰慕嚴鄭,樂道閑居。與世無營,神氣晏
如。咨予不淑,嬰累多虞。匪降自天,寔由頑疏。理弊患結,卒致囹圄。對
答鄙訊,縶此幽阻。實恥訟(免)〔冤〕,時不我與. 雖曰義直,神辱志沮。
澡身滄浪,豈云能補?嗈嗈鳴雁,奮翼北遊. 順時而動,得意忘憂. 嗟
我憤歎,曾莫能儔。事與願違,遘茲淹留。窮達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
善莫近名。奉時恭默,咎悔不生。萬石周慎,安親保榮. 世務紛紜,秖攪予
情。
安樂必誡,迺終利貞。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
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勗將來,無馨無臭。采薇山阿,散髮巖岫。永嘯長吟,
頤性養壽。
述志詩二首
潛龍育神軀,濯鱗戲蘭池。延頸慕大庭,寢足俟皇羲。慶雲未垂景,盤
桓朝陽陂。悠悠非我匹,疇肯應俗宜。殊類難周,鄙議紛流離. 轗軻丁悔
吝,雅志不得施。耕耨感甯越,馬席激張儀. 逝將離群侶,杖策追洪崖。焦
鵬振六翮,羅者安所羈?浮遊太清中,更求新相知。比翼翔雲漢,飲露?瓊
枝。多念世間人,夙駕咸驅馳. 沖靜得自然,榮華何足為。
斥鷃檀蒿林,仰笑神鳳飛. 坎井蝤蛭宅,神龜安所歸?恨自用身拙,任
意多永思。遠實與世殊,義譽非所希。往事既已謬,來者猶可追。何為人事
間,自令心不夷?慷慨思古人,夢想見容輝. 願與知己遇,舒憤啟其微。巖
穴多隱逸,輕舉求吾師。晨登箕山巔,日夕不知饑。玄居養營魄,千載長自
綏。
遊仙詩一首
遙望山上松,隆谷鬱青?。自遇一何高,獨立迥無雙. 願想遊其下,蹊
路絕不通。王喬棄我去,乘雲駕六龍。飄颻戲玄圃,黃老路相逢。授我自然
道,曠若發童蒙。採藥鍾山隅,服食改姿容。蟬蛻棄穢累,結友家板桐。臨
觴奏九韶,雅歌何邕邕?長與俗人別,誰能其蹤?
六言十首
惟上古堯舜,二人功德齊均,不以天下私親. 高尚簡樸(茲)〔慈〕順,
寧濟四海蒸民。
唐虞世道治,萬國穆親無事,賢愚各自得志。晏然逸豫內忘,佳哉爾時
可喜。
知慧用〔有〕為,法〔令〕滋章寇生,紛然相召不停。大人玄寂無聲,
鎮之以靜自正。
名與身孰親?哀哉世俗殉榮!馳騖竭力喪精。得失相紛憂驚,自是勤苦
不寧。
生生厚招咎,金玉滿堂莫守,古人安此麤醜. 獨以道德為友,故能延期
不朽。
名行顯患滋,位高(世)〔勢〕重禍基,美色伐性不疑。厚味臘毒難治,
如何貪人不思?
東方朔至清,外(以)〔似〕貪汙內貞,穢身滑稽隱名。不為世累所攖,
所欲不足無營.
楚子文善仕,三為令尹不喜,柳下降身蒙恥. 不以爵祿為己,靜恭古惟
二子。
老萊妻賢名,不願夫子相荊,相將避祿隱耕。樂道閑居採萍,終厲高節
不傾.
嗟古賢原憲,棄背膏梁朱顏,樂此屢空饑寒。形陋體逸心寬,得志一世
無患。
重作四言詩七首一作《秋胡行》
富貴尊榮,憂患諒獨多。富貴尊榮,憂患諒獨多。古人所懼,豐屋蔀家。
人害其上,獸惡網羅. 惟有貧賤,可以無他。歌以言之,富貴憂患多。
貧賤易居,貴盛難為工。貧賤易居,貴盛難為工。恥(佞)〔接〕直言,
與禍相逢。變故萬端,俾吉作凶。思牽黃犬,其計莫從。歌以言之,貴盛難
為工。
勞謙寡悔,忠信可久安。勞謙寡悔,忠信可久安。天道害盈,好勝者殘。
彊梁致災,多事招患。欲得安樂,獨有無愆。歌以言之,忠信可久安。
役神者弊,極欲疾枯。役神者弊,極欲疾枯。顏回短折,(不)〔下〕
及童烏。縱體淫恣,莫不早徂。酒色何物,今自不辜。歌以言之,酒色令人
枯。
絕智棄學,遊心於玄默。絕聖棄學,遊心於玄默。遇過而悔,當不自得。
垂釣一壑,所樂一國。被髮行歌,和者四塞。歌以言之,遊心於玄默。
思與王喬,乘雲遊八極. 思與王喬,乘雲遊八極. 淩厲五岳,忽行萬億
. 授我神藥,自生羽翼。呼吸太和,練形易色。歌以言之,思行遊八極.
徘徊鍾山,息駕於層城。徘徊鍾山,息駕於層城。上蔭華蓋,下采若英。
受道王母,遂升紫庭。逍遙天衢,千載長生。歌以言之,徘徊於層城。
思親詩一首
奈何愁兮愁無聊,恆惻惻兮心若抽。愁奈何兮悲思多,情鬱結兮不可化。
奄失恃兮孤煢煢,內自悼兮啼失聲。思報德兮邈已絕,感鞠育兮情剝裂。
嗟母兄兮永潛藏,想形容兮內摧傷!感陽春兮思慈親,欲一見兮路無因。
望南山兮發哀歎,感机杖兮涕汍瀾。念疇昔兮母兄在,心逸豫兮壽四海。
忽已逝兮不可追,心窮約兮但有悲。上空堂兮廓無依,遺物兮心崩摧。
中夜悲兮當誰告?獨抆淚兮抱哀戚。日遠邁兮思予心,戀所生兮淚不禁。慈
母沒兮誰予驕?顧自憐兮心忉忉。訴蒼天兮天不聞,淚如雨兮歎青雲。欲棄
憂兮尋復來,痛殷殷兮不可裁。
答二郭三首
天下悠悠者,下京趨上京。二郭懷不群,超然來北征。樂道託萊廬,雅
志無所營. 良時遘其願,遂結歡愛情。君子義是親,恩好篤平生。寡志自生
災,屢使眾釁成。豫子匿梁側,聶政變其形。顧此懷怛惕,慮在苟自寧。今
當寄他域,嚴駕不得停。本圖終宴婉,今更不克并。(三)〔二〕子贈嘉詩,
馥如幽蘭馨。戀土思所親,(不知)〔能不〕氣憤盈?
昔蒙父兄祚,少得離負荷。因疏遂成懶,寢跡北山阿。但願養性命,終
己靡有他。良辰不我期,當年值紛華. 坎壈趣世教,常恐嬰網羅. 羲農邈已
遠,拊膺獨咨嗟。朔戒貴尚容,漁父好揚波。雖逸亦以難,非余心所嘉。豈
若翔區外,?瓊漱朝霞。遺物棄鄙累,逍遙遊太和。結友集靈岳,彈琴登清
歌。有能從此者,古人何足多?
詳觀淩世務,屯險多憂虞。施報更相市,大道匿不舒。夷路值枳棘,安
步將焉如?權智相傾奪,名位不可居。鸞鳳避罻羅,遠託崑崙墟。莊周悼靈
龜,越稷嗟王輿。至人存諸己,隱樸樂玄虛。功名何足殉,乃欲列簡書。所
好亮若茲,楊氏歎交衢。去去從所志,敢謝道不俱。
與阮德如一首
含哀還舊廬,感切傷心肝。良時遘數子,談慰臭如蘭. 疇昔恨不早,既
面侔舊歡. 不悟卒永離,念隔悵憂歎. 事故無不有,別易會良難. 郢人忽已
逝,匠石寢不言。澤雉窮野草,靈龜樂泥蟠。榮名穢人身,高位多災患。未
若捐外累,肆志養浩然。顏氏希有虞,隰子慕黃軒;涓彭獨何人,唯志在所
安。漸漬殉近欲,一往不可攀。生生在豫積,勿以怵自寬。南土旱不涼,衿
計宜早完。君其愛德素,行路慎風寒。自力致所懷,臨文情辛酸。
酒會詩七首
樂哉苑中遊,周覽無窮已。百卉吐芳華,崇基邈高跱. 林木紛交錯,玄
池戲魴鯉。輕丸斃翔禽,纖綸出鱣鮪. 坐中發美讚,異氣同音軌。臨川獻清
酤,微歌發皓齒. 素琴揮雅操,清聲隨風起。斯會豈不樂?恨無東野子。酒
中念幽人,守故彌終始。但當體七絃,寄心在知己。
淡淡流水,淪胥而逝;汎汎柏舟,載浮載滯。微嘯清風,鼓楫容裔。放
櫂投竿,優游卒歲.
婉彼鴛鴦,戢翼而遊. 俯唼綠藻,託身洪流。朝翔素瀨,夕棲靈洲。搖
蕩清波,與之沉浮。
〔藻氾〕蘭池,和聲激朗。操縵清商,遊心大象。傾昧脩身,惠音遺響。
鍾期不存,我志誰賞!
歛絃散思,遊釣九淵. 重流千仞,或餌者懸。猗與莊老,棲遲永年。寔
惟龍化,蕩志浩然。
肅肅(笭)〔泠〕風,分生江湄。卻背華林,俯泝丹坻。含陽吐英,履
霜不衰。嗟我殊觀,百卉俱腓。心之憂矣,孰識玄機?
猗猗蘭藹,殖彼中原。綠葉幽茂,麗蕊濃繁。馥馥蕙芳,順風而宣。將
御椒房,吐薰龍軒。瞻彼秋草,悵矣惟騫.
雜詩一首
微風清扇,雲氣四除。皎皎亮月,麗于高隅。興命公子,攜手同車。龍
驥翼翼,揚(鏕)〔鑣〕踟躕. 肅肅宵征,造我友廬. 光燈吐輝,華幔長舒。
鸞觴酌醴,神鼎烹魚. 絃超子野,歎過駒. 流詠太素,俯讚玄虛。孰
克英賢?與爾剖符。
嵇康集
卷二
琴賦一首并序
余少好音聲,長而翫之。以為物有盛衰,而此無變;滋味有厭,而此不
。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於音聲也。是故復之
而不足,則吟詠以肆志;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
象,歷世才士並為之賦. 頌其體制,風流莫不相襲;稱其材幹,則以危苦為
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 麗則麗矣,然未
盡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聲;覽其旨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眾器
之中,琴德最優。故綴敘所懷,以為之賦. 其辭曰:
惟椅梧之所生兮,託峻嶽之崇岡。披重壤以誕載兮,參辰極而高驤. 含
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鬱紛紜以獨茂兮,飛英蕤於昊蒼. 夕納景於
虞淵兮,旦晞幹於九陽。經千載以待價兮,寂神跱而永康。
且其山川形勢,則盤紆隱深,磪嵬岑。互嶺巉巖,崿嶇崟。丹崖嶮
巇,青壁萬尋。若乃重巘增起,偃蹇雲覆。邈隆崇以極壯,崛巍巍而特秀。
蒸靈液以播雲,據神淵而吐溜。爾乃顛波奔突,狂赴爭流。觸巖觝隈,
鬱怒彪休。洶涌騰薄,奮沫揚濤。瀄汨澎湃,蜿蟺相糾. 放肆大川,濟乎中
州。
安回徐邁,寂爾長浮。澹乎洋洋,縈抱山丘。詳觀其區土之所產毓,奧
宇之所寶殖。珍怪琅玕,瑤瑾翕赩. 叢集累積,奐衍於其側。若乃春蘭被其
東,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陽,玉醴涌其前。玄雲蔭其上,翔鸞集其巔. 清
露潤其膚,惠風流其間. 竦肅肅以靜謐,密微微其清閑. 夫所以經營其左右
者,固以自然神麗,而足思願愛樂矣。
於是遯世之士,榮期綺季之疇,乃相與登飛梁,越幽壑;援瓊枝,陟峻
崿;以遊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飛. 邪睨崑崙,俯闞海湄。指蒼梧之迢
遞,臨迴江之威夷。悟時俗之多累,仰箕山之餘輝. 羨斯嶽之弘敞,心慷慨
以忘歸. 情舒放而遠覽,接軒轅之遺音。慕老童于騩隅,欽泰容之高吟。顧
茲梧而興慮,思假物以託心。乃斲孫枝,準量所任;至人攄思,制為雅琴。
乃使離子督墨,匠石奮斤;夔襄薦法,般倕騁神。鎪會裛廁,朗密調均。
華繪彫琢,布藻垂文。錯以犀象,籍以翠綠. 絃以園客之絲,徽以鍾山
之玉。
爰有龍鳳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揮手,鍾期聽聲。華容灼爚,發采揚明。
何其麗也。伶倫比律,田連操張。進御君子,新聲?亮。何其偉也。
及其初調,則角羽俱起,宮徵相證. 參發並趣,上下累應,踸踔?硌,
美聲將興. 固以和昶而足?矣。爾乃理正聲,奏妙曲;揚白雪,發清角。紛
淋浪以流離,奐淫衍而優渥。粲奕奕而高逝,馳岌岌以相屬。沛騰而競趣,
翕韡曄而繁縟. 狀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湯湯,鬱兮峨峨。怫煩冤,紆
餘婆娑。陵縱播逸,霍濩紛葩。檢容授節,應變合度。兢名擅業,安軌徐步。
洋洋習習,聲烈遐布。含顯媚以送終,飄餘響乎泰素。若乃高軒飛觀,
廣夏閑房,冬夜肅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纓徽流芳。
於是器(冷)〔泠〕絃調,心閑手敏。觸批如志,唯意所擬. 初涉淥水,
中奏清徵。雅昶唐堯,終詠微子。寬明弘潤,優遊躇跱. 拊絃安歌,新聲代
起。歌曰:凌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
薄天遊. 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響以赴會,何絃歌之綢繆。
於是曲引向闌,眾音將歇。改韻易調,奇弄乃發. 揚和顏,攘皓腕;飛
纖指以馳騖,紛??以流漫。或徘徊顧慕,擁鬱抑按;盤桓毓養,從容秘翫。
闥爾奮逸,風駭雲亂,牢落凌厲,布濩半散。豐融披離,斐韡奐爛;英聲發
越,采采粲粲。或間聲錯糅,狀若詭赴;雙美並進,駢馳翼驅。初若將乖,
後卒同趣。或曲而不屈,直而不倨。或相凌而不亂,或相離而不殊。時劫掎
以慷慨,或怨?而躊躇。忽飄颻以輕邁,乍留聯而扶疏。或參譚繁促,複疊
攢仄;從橫駱驛,奔遯相逼。拊嗟累讚,間不容息。豔奇偉,殫不可識.
若乃閑舒都雅,洪纖有宜。清和條昶,案衍陸離. 穆溫柔以怡懌,婉順
敘而委蛇。或乘險投會,邀隙趨危。譻若離鳴清池,翼若浮鴻翔曾崖。紛
文斐尾,慊縿離纚. 微風餘音,靡靡猗猗。或(樓)〔摟〕批(櫟)〔擽〕
捋,縹繚潎冽。輕行浮彈,明嫿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滯。翩飄邈,微
音迅逝。遠而聽之,若鸞鳳和鳴戲雲中;迫而察之,若眾葩敷榮曜春風. 既
豐贍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終. 嗟姣妙以弘麗,何變態之無窮.
若夫三春之初,麗服以時,乃攜友生,以邀以嬉。涉蘭圃,登重基;背
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嘉魚龍之逸豫,樂百卉之榮滋。理重華之
遺操,慨遠慕而長思。若乃華堂曲宴,密友近賓,蘭肴兼御,旨酒清醇。進
南荊,發西秦,紹陵陽,度巴人。變用雜而並起,竦眾聽而駭神。料殊功而
比操,豈笙籥之能倫。
若次其曲引所宜,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遊絃. 更唱
迭奏,聲若自然。流楚窈窕,懲躁雪煩。下逮謠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
千里別鶴. 猶有一切,承間簉乏,亦有可觀者焉。然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
嬉遊. 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閑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非夫至精
者,不能與之析理也。
若論其體勢,詳其風聲;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間遼故音痺,絃長
故徽鳴. 性絜靜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誠可以感盪心志,而發洩幽情矣。
是故懷慼者聞之,莫不憯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
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懽釋,抃舞踊溢。留連瀾漫,嗢噱終日。若和平者聽之,
則怡養悅愉,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顏回以之
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辯給,萬石以之訥慎。其餘觸類而
長,所致非一;同歸殊塗,或文或質. 總中和以統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
人動物,蓋亦弘矣。
于時也,金石寢聲,匏竹屏氣。王豹輟謳,狄牙喪味。天吳踊躍於重淵,
王喬披雲而下墜。舞鸑鷟於庭階,游女飄焉而來萃。感天地以致和,況蚑行
之眾類。嘉斯器之懿茂,詠茲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厭,信古今之所貴.
亂曰: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
兮,紛綸翕響,冠眾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
與山巨源絕交書一首
康白:足下昔稱吾于潁川,吾常謂之知言。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
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
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
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
手薦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吾昔讀書,得并介之人;或謂
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
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莊周,
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
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
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
許由之巖栖,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
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
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氣所
託,不可奪也。吾每讀尚子平臺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少加孤露,
母兄見驕,不涉經學. 性復疏嬾,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
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
意傲散,簡與禮相背,嬾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攻其過. 又讀莊老,
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 此由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
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鏕)〔鑣〕,饗以嘉
肴,逾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
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飲酒過差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讎,
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賢,而有慢弛之闕. 又不識人情,闇於
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 雖欲無患,其可
得乎。
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臥喜
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
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痺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
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
机。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
而人道以此為重。
己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
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
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
不堪也。
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故繁其慮. 七不堪也。又每非
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
嫉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
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朮黃精,令人久
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 安能舍
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偪伯成
子,高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
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必
不可以為輪,曲者不可以為桷;蓋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
業,各以得志為樂。唯達者為能通之,此足下度內耳。不可自見好章甫,強
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
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 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又有心
悶疾,頃轉增篤. 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若道盡塗窮,則
已耳。足下無事冤之,令轉於溝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
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
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敘闊,陳說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
下若嬲之不置,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麤疏,不切
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
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後〕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乃可貴耳。
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之)〔乏〕耳;豈可見
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塗,期於相致,時為歡益,一旦迫之,必發其
狂疾。
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
區區之意,亦已疏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為別.
嵇康白。
與呂長悌絕交書一首
康白:昔與足下年時相比,以故數面相親. 足下篤意,遂成大好。猶是
許足下以至交。雖出處殊塗,而歡愛不衰也。及中間少知阿都,志力開悟。
每喜足下家復有此弟,而阿都去年向吾有言,誠忿足下意欲發舉,吾深
抑之,亦自恃每謂足下不足迫之,故從吾言。間令足下,因其〔順吾,與之
〕順親,蓋惜足下門戶,欲令彼此無恙也。又足下許吾終不(繫)〔擊〕都,
以子父(六人)〔交〕為誓,吾乃慨然感足下重言,慰解都,都遂釋然。不
復興意足下,陰自阻疑,密表(繫)〔擊〕都,先首服誣都。此為都故,信
吾又無言,何意足下苞藏禍心耶?都之含忍足下,實由吾言。今都獲罪,吾
為負之。
吾之負都,由足下之負吾也。悵然失圖,復何言哉!若此,無心復與足
下交矣。古之君子絕交不出醜言,從此別矣!臨別恨恨。嵇康白。
嵇康集
卷三
卜疑集一首
有宏達先生者:恢廓其度,寂寥疏闊,方而不制,廉而不割。超世獨步,
懷玉被褐。交不苟合,仕不期達. 常以為忠、信、篤、敬,直道而行之;可
以居九夷,遊八蠻,浮滄海,踐河源。甲兵不足忌,猛獸不為患。是以機心
不存,泊然純素;從容縱肆,遺忘好惡。以天道為一指,不識品物之細故也。
然而大道既隱,智巧滋繁;世俗膠加,人情萬端。利之所在,若鳥之追
鸞. 富為積蠹,貴為聚怨,動者多累,靜者鮮患。爾乃思丘中之隱士,樂川
上之執竿也。於是遠念長想,超然自失。郢人既沒,誰為吾質?聖人吾不得
見,冀聞之於數術. 乃適太史貞父之廬,而訪之曰:「吾有所疑,願子卜之。」
貞父乃危坐操蓍,拂几陳龜曰:「君何以命之?」先生曰:「吾寧發憤
陳誠,讜言帝庭,不屈王公乎?將卑懦委隨,承旨倚靡,為面從乎?寧愷悌
弘覆,施而不德乎?將進趣世利,苟容偷合乎?寧隱居行義,推至誠乎將崇
飾矯誣,養虛名乎?寧斥逐凶佞,守正不傾,明否臧乎?將傲倪滑稽,挾智
任術,為智囊乎?寧與王喬赤松為侶乎?將進伊摯,而友尚父乎?寧隱鱗藏
彩,若淵中之龍乎?寧舒翼揚聲,若雲間之鴻乎?寧外化其形,內隱其情,
屈身隨時,陸沉無名;雖在人間,實處冥冥乎?將激昂為清,銳思為精,行
與世異,心與俗并;所在必聞恆營營乎?寧寥落間放,無所矜尚;彼我為一,
不爭不讓;遊心皓素,忽然坐忘;追羲農而不及,行中路而惆愴乎?將慷慨
以為壯,感概為亮;上干萬乘,下凌將相;尊嚴其容,高自矯抗;常如失職,
懷恨怏怏乎?寧聚貨千億,擊鍾鼎食;枕藉芬芳,婉孌美色乎?將苦身竭力,
剪除荊棘;山居谷飲,倚巖而息乎?寧如伯奮仲堪,二八為偶;排擯共鯀,
令失所乎?將如箕山之夫,潁水之父;輕賤唐虞,而笑大禹乎?寧如泰(山)
〔伯〕之隱德,潛讓而不揚乎?將如季札之顯節義,慕為子臧乎?寧如
老聃之清淨微妙,守玄抱一乎?將如莊周之齊物變化,洞達而放逸乎?寧如
夷吾之不束縛,而終(在)〔立〕霸功乎?將如魯連之輕世肆志,高談從
容乎?
寧如市南子之神勇內固,山淵其志乎?將如毛公藺生之龍驤虎步,慕為
壯士乎?此誰得誰失?何凶何吉?時移俗易,好貴慕名;臧文不讓位於柳季,
公孫不歸美於董生;賈誼一當於明主,絳灌作色而揚聲。況今千龍並馳,萬
驥(徂)〔俱〕征;紛紜交競,逝若流星。敢不惟思謀於老成哉!」太史貞
父曰:「吾聞至人不相,達人不卜。若先生者,文明在中,見素(表璞)〔
抱朴〕。內不愧心,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蕩欲。
夫如是,呂梁可以遊,湯谷可以浴;方將觀大鵬於南溟,又何憂於人間
之委曲!」
稽荀錄一首亡
養生論一首
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壽百二十,古今所同
;過此以往,莫非妖妄者。此皆兩失其情。請試粗論之。夫神仙雖不目見,
然記籍所載,前史所傳,較而論之,其有必矣。似特受異氣,稟之自然,非
積學所能致也。至於導養得理,以盡性命,上獲千餘歲,下可數百年,可有
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藥求汗,或有弗獲;而愧
情一集,渙然流離. 終朝未餐,則囂然思食,而曾子銜哀七日不飢. 夜分而
坐,則低迷思寢;內懷殷憂,則達旦不暝。勁刷理鬢,醇醴發顏,僅乃得之
;壯士之怒,赫然殊觀,植髮衝冠。由此言之,精神之於形骸,猶國之有君
也。神躁於中,而形喪於外;猶君昏於上,國亂於下也。夫為稼於湯之世,
偏有一溉之功者,雖終歸燋爛,必一溉者後枯;然則一溉之益,固不可誣也。
而世常謂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傷身;輕而肆之,是猶不識一溉
之益,而望嘉穀於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
之易失,知一過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於情,憂喜
不留於意。
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又呼吸吐納,服食養身;使形神相親,表裏俱
濟也。
夫田種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
斛。
田種一也,至於樹養不同,則功收相懸。謂商無十倍之價,農無百斛之
望,此守常而不變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歡蠲忿,萱草忘憂. 愚
智所共知也。薰辛害目,豚魚不養,常世所識也。蝨處頭而黑,麝食柏而香,
頸處險而癭,齒居晉而黃. 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豈
惟蒸之使重,而無使輕;害之使暗,而無使明;薰之使黃,而無使堅;芬之
使香,而無使延哉?故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者,誠知性命之理,因
輔養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穀是見,聲色是?;目惑玄黃,耳務淫哇;
滋味煎其府藏,醴醪(鬻)〔煮〕其腸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氣,
思慮銷其精神,哀樂殃其平粹。夫以蕞爾之軀,攻之者非一塗;易竭之身,
而外內受敵;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飲食不節,以生百病。好
色不倦,以致乏絕. 風寒所災,百毒所傷。中道夭於眾難,世皆知笑悼,謂
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亡之於微,積微成損,積損成衰,從衰得白,
從白得老,從老得終,悶若無端。中智以下,謂之自然。縱少覺悟咸歎,恨
於所遇之初,而不知慎眾險於未兆。是由桓侯抱將死之疾,而怒扁鵲之先見
;以覺痛之日,為受病之始也。害成於微,而救之於著,故有無功之治。馳
騁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壽。仰觀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證,以同自慰,
謂天地之理,盡此而已矣。縱聞養生之事,則斷以所見,謂之不然。其次狐
疑雖少,庶幾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藥,半年一年,勞而未驗;志以厭衰,
中路復廢. 或益之以畎澮,而泄之以尾閭;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
棄榮願,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後。又恐兩失,內懷猶豫,
心戰於內,物誘於外,交賒相傾,如此復敗者。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難
以目識. 譬猶豫章,生七年然後可覺耳,今以躁競之心,涉希靜之塗;意速
而事遲,望近而應遠;故莫能相終. 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專
喪業,偏恃者以不兼無功,追術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類,故欲之者,萬無
一能成也。善養生者,則不然矣。清虛靜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傷德,故
忽而不營;非欲而強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外
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 又守之以一,
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後蒸以靈芝,潤以醴泉,晞以朝陽,綏
以五絃. 無為自得,體妙心玄。忘歡而後樂足;遺生而後身存。若此以往,
庶可與羨門比壽,王喬爭年。何為其無有哉?
嵇康集
卷四
答難養生論一首
答曰:所以貴智而尚動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欲動則悔吝生,智
行則前識立;前識立則志開而物遂,悔吝生則患積而身危。二者不藏之於內
而接於外,秪足以災身,非所以厚生也。夫嗜欲雖出於人,而非道〔德〕之
正。猶木之有蝎,雖木之所生,而非木之宜也。故蝎盛則木朽,欲勝則身枯。
然則欲與生不並立,名與身不俱存,略可知矣。而世未之悟,以順欲為
得生,雖有(後)〔厚〕生之情,而不識生生之理。故動之死地也。是以古
之人,知酒(肉)〔色〕為甘鴆,棄之如遺;識名位為香餌,逝而不顧。使
動足資生,不濫於物,知正其身,不營於外。背其所害,向其所利,此所以
用智遂生之道也。故智之為美,美其益生,而不羨生之為貴. 貴其樂和而不
交,豈可疾智而輕身,勤欲而賤生哉。且聖人寶位,以富貴為崇高者,蓋謂
人君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民不可無主而存,主不能無尊而立。故為天下而
尊君位,不為一人而重富貴也。又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者,蓋為季世惡貧
賤,而好富貴也。未能外榮華而安貧賤,且抑使由其道。而不爭不可令其力
爭,故許其心競。中庸不可得,故與其狂狷。此俗談耳,不言至人當貪富貴
也。聖人不得已而臨天下,以萬物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與天下同於
自得。穆然以無事為業,坦爾以天下為公。雖居君位,饗萬國,恬若素士接
賓客也。
雖建龍旂,服華袞,忽若布衣之在身。故君臣相忘於上,蒸民家足於下。
豈勸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貴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且
子文三顯,色不加悅;柳惠三黜,容不加戚。何者?令尹之尊,不若德義之
貴;三黜之賤,不傷沖粹之美。二子嘗得富貴於其身終,不以人爵嬰心,故
視榮辱如一。由此言之,豈云欲富貴之情哉?請問錦衣繡裳,不陳於闇室者,
何必顧眾,而動以毀譽為歡戚也?夫然,則欲之患其得,得之懼其失,苟患
失之無所不至矣。在上何得不驕?持滿何得不溢?求之何得不苟?得之何得
不失耶?且君子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豈在於多欲以貴得哉?奉法循
理,不絓世網,以無罪自尊,以不仕為逸。遊心乎道義,偃息乎卑室。恬愉
無,而神氣條達. 豈須榮華,然後乃貴哉?耕而為食,蠶而為衣,衣食周
身,則餘天下之財。猶渴者飲河,快然以足,不羨洪流。豈待積歛,然後乃
富哉?
君子之用心若此。蓋將以名位為贅瘤,資財為塵垢也。安用富貴乎?故
世之難得者,非財也,非榮也,患意之不足耳!意足者,雖耦耕甽畝,被褐
啜菽,豈不自得。不足者雖養以天下,委以萬物,猶未愜然。則足者不須外,
不足者無外之不須也。無不須,故無往而不乏;無所須,故無適而不足。不
以榮華肆志,不以隱約趨俗。混乎與萬物並行,不可寵辱,此真有富貴也。
故遺貴欲貴者,賤及之;故忘富欲富者,貧得之。理之然也。今居榮華
而憂,雖與榮華偕老,亦所以終身長愁耳。故老子曰:樂莫大於無憂,富莫
大於知足。
此之謂也。
難曰:感而思室,飢而求食,自然之理也。誠哉是言!今不使不室不食,
但欲令室食得理耳。夫不慮而欲,性之(勤)〔動〕也;識而後感,智之用
也。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無餘;智用者,從感而求,而不已。故世之
所患,禍之所由,常在於智用,不在於性動。今使瞽者遇室,則西施與嫫母
同情;聵者忘味,則糟糠與精粺等甘。豈識賢、愚、好、醜,以愛憎亂心哉?
君子識智以無恆傷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則收之以恬,性動則糾之
以和,使智(上)〔止〕於恬,性足於和。然後神以默醇,體以和成,去累
除害,與彼更生。所謂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者也。縱令滋味常染於口,聲色
已開於心,則可以至理遣之,多算勝之。何以言之也?夫欲官不識君位,思
室不擬親戚,何者?(止)〔知〕其所不得,則不當生心也。故嗜酒者自抑
於鴆醴,貪食者忍飢於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棄之不疑也。豈恨
向不得酣飲與大嚼哉?且逆旅之妾,惡者以自惡為貴,美者以自美得賤. 美
惡之形在目,而貴賤不同,是非之情先著,故美惡不能移也。苟云理足於內,
乘一以御外,何物之能默哉?由此言之,性氣自和,則無所困於防閑;情志
自平,則無鬱而不通。世之多累,由見之不明耳。又常人之情:遠,雖大莫
不忽之;近,雖小莫不存之。夫何故哉?誠以交賒相奪,識見異情也。三年
喪不內御,禮之禁也,莫有犯者;酒色乃身之讎也,莫能棄之。由此言之,
禮禁〔交〕雖小不犯,身讎〔賒〕雖大不棄。然使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旋
害其身,雖愚夫不為。明天下之輕於其身,酒色之輕於天下,又可知矣。而
世人以身殉之,斃而不悔,此以所重而要所輕,豈非背賒而趣交耶?智者則
不然矣。
審輕重然後動,量得失以居身;交賒之理同,故備遠如近。慎微如著,
獨行眾妙之門,故終始無虞。此與夫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間哉?
難曰:聖人窮理盡性,宜享遐期,而堯孔上獲百年,下者七十,豈復疏
於導養乎?案論堯孔雖稟命有限,故導養以盡其壽。此則窮理之致,不為不
養生得百年也。且仲尼窮理盡性,以至七十,田父以六弊惷愚,有百二十者。
若以仲尼之至妙,資田父之至拙,則千歲之論,奚所怪哉?且凡聖人,
有損己為世,表行顯功,使天下慕之,三徙成都者;或菲食勤躬,經營四方,
心勞形困,趣步失節〔者〕;或奇謀潛(稱)〔遘〕,爰及干戈,威武殺伐,
功利爭(奮)〔奪〕〔者〕。或脩身以明汙,顯智以驚愚,藉名高於一世,
取准的於天下;又勤誨善誘,聚徒三千,口談議,身疲磬折,形若救孺子,
視若營四海。神馳於利害之端,心騖於榮辱之塗,俛仰之間,已再撫宇宙之
外者。若比之于內視反聽,愛氣嗇精;明白四達,而無執無為;遺世坐忘,
以寶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今不言松柏,不殊於榆柳也。然〔松柏之生,
各以良殖遂性。若養松于灰壤〕,則中年枯隕. 樹之重崖,則榮茂日新。此
亦毓形之一觀也。竇公無所服御,而致百八十。豈非鼓琴和其心哉?此亦養
神之一(微)〔徵〕也。火蠶十八日,寒蠶三十日餘,以不得踰時之命,而
將養有過倍之隆。溫肥者早終,涼瘦者遲竭,斷可識矣。圉馬養而不乘,用
皆六十歲. 體疲者速彫,形全者難斃,又可知矣。富貴多殘,伐之者眾也;
野人多壽,傷之者寡也。亦可見矣。今能使目與瞽者同功,口與聵者等味,
遠害生之具,御益性之物,則始可與言養性命矣。
難曰:神農唱粒食之始,鳥獸以之飛走,生民以之視息。今不言五穀非
神農所唱也,既言上藥,又唱五穀者;以上藥希寡,艱而難致,五穀易殖,
農而可久。所以濟百姓而繼夭閼也,並而存之。唯賢〔者〕志其大,不肖者
志其小耳。此同出一人,至當歸止痛,用之不已,耒耜墾辟,從之不輟;何
〔至〕養命,蔑而不議?此殆玩所先習,怪於所未知。且平原則有棗栗之屬,
池沼則有菱芡之類,雖非上藥,猶◇於黍稷之篤恭也。豈云視息之具,唯立
五穀哉?又曰:黍稷惟馨,實降神祗。蘋蘩蘊藻,非豐肴之匹;潢汙行潦,
非重酎之對。薦之宗廟,感靈降祉。是知神饗德之與信,不以所養為生。猶
九土述職,各貢方物,以效誠耳。又曰:肴糧入體,益不踰旬,以明宜生之
驗。此所以困其體也。今不言肴糧無充體之益,但謂延生非上藥之偶耳。請
借以為難. 夫所知麥之善於菽,稻之勝於稷,由有效而識之。假無稻稷之域,
必以菽麥為珍養,謂不可尚矣。然則世人不知上藥良於稻稷,猶守菽麥之賢
於蓬蒿,而必天下之無稻稷也。若能杖藥以自永,則稻稷之賤,居然可知。
君子知其若此,故准性理之所宜,資妙物以養身。植玄根於初九,吸朝
霞以濟神。今若以(肴)〔春〕酒為壽,則未聞高陽有黃髮之叟也;若以充
(性)
〔悅〕為賢,則未聞鼎食有百年之賓也。且冉生嬰疾,顏子短折。穰歲
多病,飢年少疾。故狄食米而生癩,瘡,得穀而血浮,馬秣粟而足重,雁食
粒而身留。從此言之,鳥獸不足報功於五穀,生民不足受德於田疇也。而人
竭力以營之,殺身以爭之;養親獻尊,則〔唯〕菊(梁)〔粱稻〕;聘享
嘉會,則〔唯〕肴饌旨酒。而不知皆淖溺筋腋,易糜速腐。初雖甘香,入身
臭處,竭辱精神,染污六府。鬱穢氣蒸,自生災蠹。饕淫所階,百疾所附。
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祚。豈若流泉甘醴,瓊蕊玉英。金丹石菌,紫芝
黃精。
皆眾靈含英,獨發奇生。貞香難歇,和氣充盈。澡雪五臟,疏徹開明。
吮之者體輕. 又練骸易氣,染骨柔筋。滌垢澤穢,志淩青雲。若此以往,
何五穀之養哉?且螟蛉有子,果臝負之,性之變也。橘渡江為枳,易土而變,
形之異也。
納所食之氣,還質易性,豈不能哉?故赤斧以練丹赬髮,涓子以朮精久
延,偓佺以松實方目,赤松以水玉乘煙,務光以蒲韭長耳,疏以石髓駐年,
方回以雲母變化,昌容以蓬蔂易顏。若此之類,不可詳載也。孰云五穀為最,
而上藥無益哉?又責千歲以來,目未之見,謂無其人。即問談者,見千歲人,
何以別之?欲校之以形,則與人不異;欲驗之以年,則朝菌無以知晦朔,蜉
蝣無以識靈龜。然則千歲雖在巿朝,固非小年之所辨矣。彭祖七百,安期千
年,則狹見者謂書籍妄記。劉根遐寢不食,或謂偶能忍飢;仲都冬而體溫,
夏裘而身涼,桓譚謂偶耐寒暑;李少君識桓公玉?,則阮生謂之逢占;而知
堯以天下禪許由,而楊雄謂好大為之。凡若此類,上以周孔為關鍵,畢志一
誠;下以嗜欲為鞭策,欲罷不能。馳驟於世教之內,爭巧於榮辱之間,以多
同自減,思不出位,使奇事絕於所見,妙理斷於常論;以言(變通)〔通變
〕達微,未之聞也。久慍閑居,謂之無歡;深恨無肴,謂之自愁。以酒色為
供養,謂長生為無聊。然則子之所以為歡者,必結駟連騎,食方丈於前也。
夫俟此而後為足,謂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喪志於欲,原性命之
情,有累於所論矣。夫渴者唯水之是見,酌者唯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於有
疾也。
今若以從欲為得性,則渴酌者非病,淫湎者非過,桀跖之徒皆得自然,
非本論所以明至理之意也。夫至理誠微,善溺於世,然或可求諸身而後悟,
校外物以知之者。人從少至長,降殺好惡,有盛衰,或稚年所樂,壯而棄之
;始之所薄,終而重之。當其所悅,謂不可奪;值其所醜,謂不可歡;然還
成易地,則情變於初。苟嗜欲有變,安知今之所耽,不為臭腐?曩之所賤,
不為奇美耶?假令廝養暴登卿尹,則監門之類,蔑而遺之。由此言之,凡所
區區一域之情耳,豈必不易哉?又飢者,於將獲所欲,則悅情注心;飽滿
之後,釋然疏之,或有厭惡。然則榮華酒色有可疏之時. 蚺蛇珍於越土,中
國遇而惡之,黼黻貴於(畢)〔華〕夏,裸國得而棄之。當其無用,皆中國
之蚺蛇,裸國之黼黻也。以大和為至樂,則榮華不足顧也;以恬澹為至味,
則酒色不足欽也。苟得意有地,俗之所樂,皆糞土耳,何足戀哉?今談者不
至樂之情,甘減年殘生,以從所願。此則李斯背儒,以殉一朝之欲;主父
發憤,思調五鼎之味耳。且鮑肆自玩,而賤蘭,猶海鳥對太牢而長愁,文
侯聞雅樂而塞耳。故以榮華為生具,謂濟萬世不足以喜耳。此皆無主於內,
借外物以樂之;外物雖豐,哀亦備矣。有主於中,以內樂外;雖無鍾鼓,樂
已具矣。
故得志者,非軒冕也;有至樂者,非充屈也。得失無以累之耳。且父母
有疾,在困而瘳,則憂喜並用矣。由此言之,不若無喜可知也。然則〔無〕
樂豈非至樂耶?故順天和以自然,以道德為師友,玩陰陽之變化,得長生之
永久;任自然以託身,並天地而不朽者,孰享之哉?
養生有五難:名利不滅,此一難也。喜怒不除,此二難也。聲色不去,
此三難也。滋味不絕,此四難也。神慮轉發,此五難也。五者必存,雖心希
難老,口誦至言,咀嚼英華,呼吸太陽,不能不其操,不夭其年也。五者
無於胸中,則信順日濟,玄德日全。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壽而自延。此養生
大理之所效也。然或有行踰曾閔,服膺仁義,動由中和,無甚大之累,便謂
(仁)〔人〕理已畢,以此自臧。而不盪喜怒,平神氣,而欲卻老延年者,
未之聞也。或抗志希古,不榮名位,因自高於馳騖. 或運智御世,不嬰禍,
故以此自貴. 此於用身甫與鄉黨◇齒耆年同耳。以言存生,蓋闕如也。或棄
世不群,志氣和粹,不絕穀茹芝,無益於短期矣。或瓊既儲,六氣並御,
而能含光內觀,凝神復璞,棲心於玄冥之崖,含氣於莫大之涘者,則有老可
卻,有年可延也。凡此數者合而為用,不可相無. 猶轅軸輪轄,不可一乏於
輿也。然人若偏見,各備所患;單豹以營內(致斃)〔忘外〕,張毅以趣外
失中。齊以誡濟西取敗,秦以備戎狄自窮,此皆不兼之禍也。積善履信,世
屢聞之;慎言語,節飲食,學者識之。過此以往,莫之或知。請以先覺,語
將來之覺者。
之所宜也《魯迅校本嵇康集》卷4 頁3
所宜《戴明揚校注嵇康集》頁169 校注引
嵇康集
卷五
聲無哀樂論
有秦客問於東野主人曰:「聞之前論曰:治世之音安以樂,亡國之音哀
以思。夫治亂在政,而音聲應之,故哀思之情,表於金石,安樂之象,形於
管絃也。又仲尼聞韶,識虞舜之德;季札聽絃,知眾國之風. 斯已然之事,
先賢所不疑也。今子獨以為聲無哀樂,其理何居?若有嘉訊,今請聞其說. 」
主人應之曰:「斯義久滯,莫肯拯救。故(念)〔令〕歷世,濫於名實。
今蒙啟導,將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萬物貴生。寒暑代往,五行以
成。
故章為五色,發為五音。音聲之作,其猶臭味在於天地之間. 其善與不
善,雖遭遇濁亂,其體自若,而不變也。豈以愛憎易操,哀樂改度哉?及宮
商集(化)〔比〕,聲音克諧,此人心至願,情欲之所鍾. 古人知情不可恣,
欲不可極,〔故〕因其所用,每為之節,使哀不至傷,樂不至淫。〔因事與
名,物有其號。器謂之哀,歌謂之樂〕。斯其大較也。然樂云樂云,鍾鼓云
乎哉?
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茲而言,玉帛非禮敬之實,歌舞非悲哀之主
也。
何以明之?夫殊方異俗,歌哭不同;使錯而用之,或聞哭而歡,或聽歌
而(感)〔慼〕。然而哀樂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而發萬殊之聲,
斯非音聲之無常哉?然聲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勞者歌其事,樂者舞其
功。
夫內有悲痛之心,則激切哀言。言比成詩,聲比成音。雜而詠之,聚而
聽之。
〔心〕動於和聲,情感於苦言。嗟歎未絕,而泣涕流漣矣。夫哀心藏於
(苦心)內,遇和聲而後發;和聲無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
乎無象之和聲,其所覺悟,唯哀而已。豈復知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哉。風
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國史明政教之得失,審國風之盛衰,吟詠情性,以
諷其上。故曰:亡國之音哀以思也。夫喜怒哀樂,愛憎慚懼,凡此八者,生
民所以接物傳情,區別有屬,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為稱,今以甲賢而
心愛,以乙愚而情憎。則愛憎宜屬我,而賢愚宜屬彼也。可以我愛而謂之愛
人,我憎而謂之憎人?所喜則謂之喜味,所怒則謂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則
外內殊用,彼我異名。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則無關於哀樂。哀樂自當以情
感〔而後發〕,則無係於聲音。名實俱去,則盡然可見矣。且季子在魯,採
詩觀禮,以別風雅。豈徒任聲以決臧否哉?又仲尼聞韶,歎其一致,是以咨
嗟,何必因聲以知虞舜之德,然後歎美耶?今麤明其一端,亦可思過半矣。」
秦客難曰:「八方異俗,歌哭萬殊,然其哀樂之情,不得不見也。夫心
動於中,而聲出於心。雖託之於他音,寄之於餘聲,善聽察者,要自覺之不
使得過也。昔伯牙理琴,而鍾子知其所志;隸人擊磬,而子產識其心哀;魯
人晨哭,而顏淵審其生離;夫數子者,豈復假智於常音,借驗於曲度哉?心
戚者則形為之動,情悲者則聲為之哀。此自然相應,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
精之耳。夫能者不以聲眾為難,不能者不以聲寡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聽,
而謂之聲無可察之理;見方俗之多變,而謂聲音無哀樂也。又云:賢不宜言
愛,愚不宜言憎。然則有賢然後愛生,有愚然後憎成,但不當共其名耳。哀
樂之作,亦有由而然。此為聲使我哀,音使我樂也。苟哀樂由聲,更為有實,
何得名實俱去耶?又云:季子採詩觀禮,以別風雅;仲尼歎韶音之一致,是
以咨嗟。是何言歟?且師襄(奉)〔奏〕操,而仲尼文王之容;師涓進曲,
而子野識亡國之音。寧復講詩而後下言,習禮然後立評哉?斯皆神妙獨見,
不待留聞積日,而已綜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為美談。今子以區區之近知,
齊所見而為限,無乃誣前賢之識微,負夫子之妙察耶?」
主人答曰:「難云:雖歌哭萬殊,善聽察者要自覺之,不假智於常音,
不借驗於曲度,鍾子之徒云云是也。此為心悲者,雖談笑鼓舞,情歡者,雖
拊膺咨嗟,猶不能御外形以自匿,誑察者於疑似也。以為就令聲音之無常,
猶謂當有哀樂耳。又曰:季子聽聲,以知眾國之風;師襄(奉)〔奏〕操,
而仲尼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為文王之功德,與風俗之盛衰,皆可象之
於聲音。聲之輕重,可移於後世,襄涓之巧,能得之於將來。若然者,三皇
五帝,可不絕於今日,何獨數事哉?若此果然也,則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
之音有定數,不可雜以他變,操以餘聲也。則向所謂聲音之無常,鍾子之觸
類,於是乎躓矣。若音聲〔之〕無〔常〕,鍾子〔之〕觸類,其果然耶?則
仲尼之識微,季札之善聽,固亦誣矣;此皆俗儒妄記,欲神其事而追為耳。
欲令天下惑聲音之道,不言理自,盡此而推,使神妙難知,恨不遇奇聽
於當時,慕古人而自歎,斯所以大罔後生也。夫推類辨物,當先求之自然之
理。
理已定,然後借古義以明之耳。今未得之於心,而多恃前言以為談證,
自此以往,恐巧歷不能紀. 又難云:哀樂之作,猶愛憎之由賢愚,此為聲使
我哀,而音使我樂。苟哀樂由聲,更為有實矣。夫五色有好醜,五聲有善惡,
此物之自然也。至於愛與不愛,〔喜與不喜〕,人情之變,統物之理,唯止
於此。
然皆無豫於內,待物而成耳。至夫哀樂自以事會,先遘於心,但因和聲,
以自顯發,故前論已明其無常,今復假此談以正名號耳。不謂哀樂發於聲音,
如愛憎之生於賢愚也。然和聲之感人心,亦猶酒醴之發人(情)〔性〕也。
酒以甘苦為主,而醉者以喜怒為用。其見歡戚為聲發,而謂聲有哀樂,
〔猶〕不可見喜怒為酒使,而謂酒有喜怒之理也。」
秦客難曰:「夫觀氣採色,天下之通用也。心變於內,而色應於外,較
然可見,故吾子不疑。夫聲音,氣之激者也,心應感而動,聲從變而發;心
有盛衰,聲亦降殺。同見役於一身,何獨於聲便當疑耶?夫喜怒章於色診,
哀樂亦宜形於聲音。聲音自當有哀樂,但闇者不能識之,至鍾子之徒,雖遭
無常之聲,則穎然獨見矣。今矇瞽面牆而不悟,離婁照秋毫於百尋,以此言
之,則明闇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離婁之察;執中庸之聽,而猜鍾
子之聰。皆謂古人為妄記也。」
主人答曰:「難云:心應感而動,聲從變而發,心有盛衰,聲亦降殺。
哀樂之情,必形於聲音。鍾子之徒,雖遭無常之聲,則穎然獨見矣。必
若所言,則濁質之飽,首陽之饑,卞和之冤,伯奇之悲,相如之含怒,不占
之怖,祗千變百態. 使各發一詠之歌,同啟數彈之微,則鍾子之徒,各審其
情矣。
爾為聽聲者,不以寡眾易思?察情者,不以大小為異?同出一身者,期
於識之也。設使從下〔出〕,則子野之徒,亦當復操律鳴管,以考其音,知
南風之盛衰,別雅鄭之淫正也。夫食辛之與甚噱,熏目之與哀泣,同用出淚,
使狄牙嘗之,必不言樂淚甜,而哀淚苦,斯可知矣。何者?肌液肉汗,踧笮
便出,無主於哀樂,猶蓰酒之囊漉,雖笮具不同,而酒味不變也。聲俱一體
之所出,何獨當含哀樂之理也?且夫咸池六莖,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樂,
所以動天地感鬼神〔者也〕。今必云聲音莫不象其體而傳其心,此必為至樂,
不可託之於瞽史,必須聖人理其絃管,爾乃雅音得全也。舜命夔擊石拊石,
八音克諧,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樂雖待聖人而作,不必聖人自執也。何
者?音聲有自然之和,而無係於人情。克諧之音,成於金石;至和之聲,得
於管絃也。夫纖毫自有形可察,故離瞽以明闇異功耳。若以水濟水,孰異之
哉!」
秦客難曰:「雖眾喻有隱,足招攻難,然其大理,當有所就。若葛盧聞
牛鳴,知其三子為犧;師曠吹律,知南風不竟,楚師必敗;羊舌母聽聞兒啼,
而審其喪家。凡此數事,皆效於上世,是以咸見錄載. 推此而言,則盛衰吉
凶,莫不存乎聲音矣。今若復謂之誣罔,則前言往記,皆為棄物,無用之也。
以言通論,未之或安。若能明斯所以,顯其所由,設二論俱濟,願重聞
之。」
主人答曰:「吾謂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是以前論略而未詳。
今復煩循環之難,敢不自一竭耶。夫魯牛能知犧曆之喪生,哀三子之不
存,含悲經年,訴怨葛盧,此為心與人同,異於獸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
且牛非人類,無道相通。若謂(鳴)〔鳥〕獸皆能有,◇葛盧受性,獨
曉之;此為稱其語而論其事,猶譯傳異言耳。不為考聲音而知其情,則非所
以為難也。
若謂知者,為當觸物而達,無所不知。今且先議其所易者,請問聖人卒
入胡域,當知其所言否乎?難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願借子
之難以立鑒識之域。或當與關接識其言耶?將(次)〔吹〕律鳴管,校其音
耶?
觀氣採色,知其心耶?此為知心,自由氣色,雖自不言,猶將知之。知
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於馬,而誤言鹿,
察者固當由鹿以(弘)〔知〕馬也。此為心不係於所言,言或不足以證心也。
若當關接而知言,此為孺子學言於所師,然後知之,則何貴於聰明哉。
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異號,〔趣〕舉一名,以為摽識
耳。
夫聖人窮理,謂自然可尋,無微不照,理蔽則雖近不見,故異域之言,
不得強通。
推此以往,葛盧之不知牛鳴,得不全乎?又難云:師曠吹律,知南風不
競,楚多死聲,此又吾之所疑也。請問師曠吹律之時,楚國之風耶?則相去
千里,聲不足達;若正識楚(國)〔風〕,來入律中耶?則楚南有吳越,北
有梁宋,苟不見其原,奚以識之哉?凡陰陽憤激,然後成風,氣之相感,觸
地而發,何得發楚庭,來入晉乎?且又律呂分四時之氣耳,時至而氣動,律
應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為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聲之和,敘
剛柔之分也。
然律有一定之聲,雖冬吹中呂,其音自滿而無損也。今以晉人之氣,吹
無韻之律,楚風安得來入其中,與為盈縮耶?風無形,聲與律不通,則校理
之地,無取於風律,不其然乎?豈獨師曠多識博物,自有以知勝敗之形,欲
固眾心,而託以神微,若伯常騫之許景公壽哉。又難云:羊舌母聽聞兒啼,
而審其喪家。復請問何由知之?為神心獨悟,闇語而當耶?嘗聞兒啼,若此
其大而惡,今之啼聲,似昔之啼聲〔也〕。故知其喪家耶?若神心獨悟,闇
語之當,非理之所得也。雖曰聽啼,無取驗於兒聲矣。若以嘗聞之聲為惡,
故知今啼當惡,此為以甲聲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聲之於音,猶形之於心
也。有形同而情乖,貌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聖人齊心等德,而形狀不同
也。苟心同而形異,則何言乎觀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氣為聲,何異於籟籥
納氣而鳴耶?
啼聲之善惡,不由兒口吉凶,猶琴瑟之清濁,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
辨理善談,而不能令內籥調利,猶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
器不假妙瞽而良,籥不因惠心而調. 然則心之與聲,明為二物。二物之
誠然,則求情者不留觀於形貌,揆心者不借聽於聲音也。察者欲因聲以知心,
不亦外乎?今晉母未得之於老成,而專信昨日之聲,以證今日之啼,豈不誤
中於前世好奇者,從而稱之哉?」
秦客難曰:「吾聞敗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厭,而言難,復更從
其餘. 今平和之人,聽箏笛琵琶,則形躁而志越;聞琴瑟之音,則聽靜而心
閑. 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則情隨之變,奏秦聲則歎羨而慷慨,理齊楚則
情一而思專,肆姣弄則歡放而欲愜。心為聲變,若此其眾。苟躁靜由聲,則
何為限其哀樂?而但云至和之聲,無所不感,託大同於聲音,歸眾變於人情,
得無知彼不明此哉?」
主人答曰:「難云:琵琶箏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隨之
變。此誠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箏笛,間促而聲高,變眾而節數。以高聲御
數節,故(更)〔使〕,〔人〕形躁而志越,猶鈴鐸警耳,鍾鼓駭心。故聞
鼓鼙之音,〔則〕思將帥之臣;蓋以聲音有大小,故動人有猛靜也。琴瑟之
體,(聞)〔閒〕遼而音埤,變希而聲清,以埤音御希變,不虛心靜聽,則
不盡清和之極,是以聽靜而心閑也。夫曲用不同,亦猶殊器之音耳。齊楚之
曲多重,故情一;變妙,故思專。姣弄之音,挹眾聲之美,會五音之和,其
體贍而用博,故心(侈)〔役〕於眾理,五音會,故歡放而欲愜。然皆以單、
複、高、埤、善、惡為體,而人情以躁靜〔專散為應。譬猶遊觀於都肆,則
目濫而情放;留察於曲度,則思靜〕而容端。此為聲音之體,盡於舒疾;情
之應聲,亦止於躁靜耳。夫曲用每殊,而情之處變,猶滋味異美,而口輒識
之也。五味萬殊,而大同於美;曲變雖眾,亦大同於和。美有甘,和有樂;
然隨曲之情,盡於和域;應美之口,絕於甘境。安得哀樂於其間哉?然人情
不同,自師所解,則發其所懷。若言平和哀樂正等,則無所先發,故終得躁
靜. 若有所發,則是有主於內,不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靜者,聲之功也
;哀樂者,情之主也;不可見聲有躁靜之應,因謂哀樂皆由聲音也。且聲音
雖有猛靜,猛靜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發. 何以明之?夫會賓盈堂,
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歡,或慘爾而泣,非進哀於彼,導樂於此也。其音無變
於昔,而歡慼並用,斯非吹萬不同耶?夫唯無主於喜怒,〔亦應〕無主於哀
樂,故歡慼俱見。若資偏固之音,含一致之聲,其所發明各當其分,則焉能
兼御群理,總發眾情耶?由是言之:聲音以平和為體,而感物無常;心志以
所俟為主,應感而發. 然則聲之與心,殊塗異軌,不相經緯,焉得染太和於
歡慼,綴虛名於哀樂哉?」
秦客難曰:「論云:猛靜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發. 是以
酒酣奏琴,而歡慼並用。此言偏并之情,先積於內,故懷歡者值哀音而發,
內慼者遇樂聲而感也。夫音聲自當有一定之哀樂,但聲化遲緩,不可倉卒,
不能對易。偏重之情,觸物而作,故令哀樂同時而應耳。雖二情俱見,則何
損於聲音有定理耶?」
主人答曰:「難云:哀樂自有定聲,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懷慼者
遇樂聲而哀耳。即如所言,聲有定分,假使鹿鳴重奏,是樂聲也,而令慼者
遇之,雖聲化遲緩,但當不能使變令歡耳,何得更以哀耶?猶一爝之火,雖
未能溫一室,不宜復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樂非增哀之具也。理絃高
堂,而歡慼並用者,(真主)〔直至〕和之發滯導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
盡耳。難云:偏重之情,觸物而作,故令哀樂同時而應耳。夫言哀者,或見
机杖而泣,或輿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顯而形潛。其所以會之,
皆自有由,不為觸地而生哀,當席而淚出也。今(見)〔無〕机杖以致感聽,
和聲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發也。」
秦客難曰:「論云:酒酣奏琴,而懽慼並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
感物而發耳。今且隱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懽則慼,不慼則懽,此
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慼之傷,笑是懽之用〔也〕。蓋聞齊楚之曲者,唯
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見笑噱之貌,此必齊楚之曲以哀為體,故其所感,皆應
其度量。豈徒以多重而少變,則致情一而思專耶?若誠能致泣,則聲音之有
哀樂,斷可知矣。」
主人答曰:「雖人情(慼)〔感〕於哀樂,哀樂各有多少;又哀樂之極,
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壞,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懽顏悅,至樂心愉,樂
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親安豫,則恬若自然,所自得也。及在危急,僅然
後濟,則抃不及。由此言之,之不若向之自得,豈不然哉?至夫笑噱,
雖出於懽情,然〔自以理成;又非〕自然應聲之具也。此為樂之應聲,以自
得為主;哀之應感,以垂涕為故。垂涕則形動而可覺,自得則神合而無(憂)
〔變〕。是以觀其異,而不識其同;別其外,而未察其內耳。然笑噱之
不顯於聲音,豈獨齊楚之曲耶?今不求樂於自得之域,而以無笑噱謂齊楚體
哀,豈不知哀而不識樂乎?」
秦客問曰:「仲尼有言: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即如所論,凡百哀樂,
皆不在聲,即移風易俗,果以何物耶?又古人慎靡靡之風,抑慆耳之聲,故
曰:放鄭聲,遠佞人。然則鄭衛之音,擊鳴球以協神人,敢問鄭雅之體,隆
弊所極,風俗移易奚由而濟?幸重聞之,以悟所疑。」
主人應之曰:「夫言移風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後也。古之王者,承天理
物,必崇簡易之教,御無為之治。君靜於上,臣順於下,玄化潛通,天人交
泰。枯槁之類,浸育靈液,六合之內,沐浴鴻流,蕩滌塵垢;群生安逸,自
求多福;默然從道,懷忠抱義,而不覺其所以然也。和心足於內,和氣見於
外,故歌以敘志,以宣情。然後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風雅,播之以八音,
感之以太和,導其神氣,養而就之。迎其情性,致而明之;使心與理相順,
(和)〔氣〕與聲相應,合乎會通,以濟其美。故凱樂之情,見於金石;含
弘光大,顯於音聲也。若以往則萬國同風,芳榮濟茂,馥如秋蘭,不期而信,
不謀而(誠)〔成〕,穆然相愛,猶舒錦〔布〕綵,而粲炳可觀也。大道之
隆,莫盛於茲,太平之業,莫顯於此。故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樂之為
體,以心為主。故無聲之樂,民之父母也。至八音會諧,人之所悅,亦總謂
之樂。然風俗移易,〔本〕不在此也。夫音聲和(此)〔比〕,人情所不能
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絕,故因其所自。
為可奉之禮,制可導之樂。口不盡味,樂不極音,揆終始之宜,度賢愚
之中;為之檢則,使遠近同風,用而不竭,亦所以結忠信,著不遷也。故鄉
校庠塾亦隨之,(變)〔使〕絲竹與俎豆並存,羽毛與揖讓俱用,正言與和
聲同發. 使將聽是聲也,必聞此言;將觀是容也,必崇此禮. 禮猶賓主升降,
然後酬酢行焉。於是言語之節,聲音之度,揖讓之儀,動止之數,進退相須,
共為一體. 君臣用之於朝,庶士用之於家。少而習之,長而不怠,心安志固,
從善日遷,然後臨之以敬,持之以久而不變,然後化成,此又先王用樂之意
也。故朝宴聘享,嘉樂必存,是以國史採風俗之盛衰,寄之樂工,宣之管絃,
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此又先王用樂之意也。若夫鄭聲,是音聲
之至妙,妙音感人,猶美色惑志,耽槃荒酒,易以喪業. 自非至人,孰能禦
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瀆其聲,絕其大和,不窮其變。
損窈窕之聲,使樂而不淫,猶大羹不和,不極勺藥之味也。若流浴淺近,
則聲不足悅,又非所歡也。若上失其道,國喪其紀,男女奔隨,媱荒無度,
則風以此變,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則群能肆之;樂其所習,則何以誅之?
託於和聲,配而長之,誠動於言,心感於和,風俗一成,因而名之。然
所名之聲,無〔中〕於淫邪也。淫之與正同乎心,雅鄭之體,亦足以觀矣。」
嵇康集
卷六
釋私論一首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
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
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
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以通物為美。
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 何者?匿情矜,小人之至惡;
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
者,是賢於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是故伊尹不
(借)
〔惜〕賢於殷湯,故世濟而名顯. 周旦不顧(賢)〔嫌〕而隱行,故假
攝而化隆。夷吾不匿情於齊桓,故國霸而主尊。其用心,豈為身而繫乎私哉?
故管子曰:君子行道,忘其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
度而後行也。(仁)〔任〕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
是而後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
措,而事與是俱也。故論公私者,雖云(一作終於事與是俱而已)志道存善,
◇無凶邪,無所懷而不匿者,不可謂無私,雖欲之伐善,情之違道,無所抱
而不顯者,不可謂不公。今執必公之理,以繩不公之情,使夫雖為善者,不
離於有私;雖欲之伐善,不陷於不公,重其名而貴其心,則是非之情,不得
不顯矣。是非必顯,有善者無匿情之不是,有非者不加不公之大非,無不是
則善莫不得,無大非則莫過其非,乃所以救其非也。非徒盡善,亦所以厲不
善也。
夫善以盡善,非以救非,而況乎以是非之至者。故善之與不善,物之至
者也。
若處二物之間,所往者,必以公成而私敗。同用一器,而有成有敗。夫
公私者,成敗之途,而吉凶之門乎。故物至而不移者寡,不至而在用者眾。
若質乎中人之(性)〔體〕,運乎在用之質,而栖心古烈,擬足公塗值
心而言,則言無不是,觸情而行,則事無不吉。於是乎同之所措者,乃非所
措也。
(俗)〔欲〕之所私者,乃非所私也。言不計乎得失而遇善,行不準乎
是非而遇吉,豈公成私敗之數乎?夫如是也,又何措之有哉?故里鳧顯盜,
晉文愷悌,勃鞮號罪,忠立身存。繆賢吐釁,言納名稱;漸離告誠,一堂流
涕,然數子皆以投命之禍,臨不測之機,表露心識,(獨)〔猶〕以安全;
況乎君子無彼人之罪,而有其善乎?措善之情,其所病也。唯病病,是以不
病;病而能療,亦賢於(療)〔病〕矣。然事亦有似非而非非,類是而非是
者,不可不察也。故變通之機,或有矜以至讓,貪以致廉,愚以成智,忍以
濟仁。
然矜吝之時,不可謂無廉;(情)〔猜〕忍之形,不可謂無仁。此似非
而非非者也。或讒言似信,不可謂有誠;激盜似忠,不可謂無私。此類是而
非是也。故乃論其用心,定其所趣,執其辭(而)〔以〕準其(禮)〔理〕,
察其情以尋其變,肆乎所始,名其所終. 則夫行私之情,不得因乎似非而容
其非;淑亮之心,不得蹈乎似是而負其是。故實是以暫非而後顯,實非以暫
是而後明。公私交顯,則行私者無所冀,而淑亮者無所負矣。行私者無所冀,
則思改其非;立(功)〔公〕者無所忌,則行之無疑。此大治之道也。故主
妾覆醴,以罪受戮;王陵庭爭,而陳平順旨。於是觀之,非似非非者乎?明
君子之篤行,顯公私之所在,闔堂盈階,莫不寓目,而曰:善人也。然背顏
退議而含私者,不復同耳。抱◇而匿情不改者,誠神以喪於所惑,而體以溺
於常名。心以制於所慴,而情有繫於所欲。咸自以為有是,而莫賢乎己。未
有(功)〔攻肌〕之慘,駭心之禍,遂莫能收情以自反,棄名以任實。乃
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之為惡。不措所措,而措所不措;不求
所以不措之理,而求所以為措之道。故(時)〔明〕為措,而闇於措,是以
不措為拙,〔以致〕措為工。唯懼隱之不微,唯患匿之不密。故有矜忤之容,
以觀常人;矯飾之言,以要俗譽. 謂永年良規,莫盛於茲;終日馳思,莫闚
其外。故能成其私之體,而喪其自然之質也。於是隱匿之情,必存乎心;偽
怠之機,必形乎事。若是,則是非之議既明,賞罰之實又篤. 不知冒廕之可
以無景,而患景之不匿,不知無措之可以無患,而患措之不以豈不哀哉!是
以申侯苟順,取棄楚(泰)〔恭〕;宰嚭耽私,卒享其禍。由是言之,未有
抱隱顧私,而身立清世;匿非藏情,而信著明名者也。君子既有其質,又
其鑒. 貴夫亮達,布而存之,惡夫矜吝,棄而遠之。所措一非,而內愧乎神
;賤隱一闕,而外慚其形。言無苟諱,而行無苟隱. 不以愛之而苟善,不以
惡之而苟非。心無所矜,而情無所繫,體清神正,而是非允當。忠感明天子,
而信篤乎萬民。寄胸懷於八荒,垂坦蕩以永日。斯非賢人君子,高行之美
(冀)〔異〕者乎?或問曰:第五倫有私乎哉?曰:昔吾兄子有疾,吾一夕
十往省而反寐自安。吾子有疾,終朝不往視,而通夜不得眠。若是可謂私乎?
非私也?答曰:是非也,非私也。夫私以不言為名,公以盡言為稱,善
以無(名)〔〕為體,非以有措為負。今第五倫顯情,是(非)無私也;
矜往不眠,是有非也。無私而有非者,無措之志也。夫言無措者,不齊於必
盡也;言多吝者,不具於不言而已。故多吝有非,無措有是。然無措之所以
有是,以志無所尚,心無所欲,達乎大道之情,動以自然,則無道以至非也。
抱一而無措,則無私。無非兼有二義,乃為絕美耳。若非而能言者,是
賢於不言之私,非無情以非之大者也。今第五倫有非而能顯,不可謂不公也。
所顯是非,不可謂有措也。有非而謂私,不可謂不惑。公私之理也。
管蔡論一首
或問曰:「案記,管蔡流言,叛戾東都。周公征討,誅以凶逆,頑惡顯
著,流名千(里)〔載〕。且明父聖兄,曾不鑒凶愚於幼稚,覺無良之子弟,
而乃使理亂殷之弊民,顯榮爵於藩國,使惡積罪成,終遇禍害。於理不通,
心無所安。願聞其說. 」
答曰:「善哉子之問也。昔文武之用管蔡以實,周公之誅管蔡以權。權
事顯,實理(沇)〔沉〕。故令時人全謂管蔡為頑凶,方為吾子論之。夫管
蔡皆服教殉義,忠誠自然,是以文王列而顯之,發旦二聖,舉而任之,非以
情親而相私也;乃所以崇德禮賢,濟殷弊民,綏輔武庚,以(與)〔興〕頑
俗,功業有績,故曠世不廢,名冠當時,列為藩臣。逮至武卒,嗣誦幼沖,
周公踐政,率朝諸侯,思光前載,以隆王業. 而管蔡服教,不達聖權,卒遇
大變,不能自通。忠(疑)〔於〕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眾,欲除國
患,翼存天子,甘心毀旦。斯乃愚誠憤發,所以徼(福)〔禍〕也。成王大
悟,周公顯復,一化齊俗,義以斷恩;雖內信如心,外體不立,稱兵叛亂,
所惑者廣. 是以隱忍授刑,流涕行誅,示以賞罰,不避親戚。榮爵所顯,必
鍾盛德;戮撻所施,必加有罪。斯乃為教之正〔體〕,(今之朝議)〔古今
之明義也〕。管蔡雖懷忠抱誠,要為罪誅,罪誅已顯,不得復理。內必幽伏,
罪惡遂章。幽章之路大殊,故令奕世未蒙發起。然論者(誠)〔承〕名信行,
便以管蔡為惡,不知管蔡之惡,乃所以令三聖為不明也。若三聖未為不明,
則聖不祐惡而任頑凶。〔頑凶〕不容於(時)〔明〕世,則管蔡無取私於父
兄,而見任必以忠良,則二叔故為淑善矣。今若本三聖之用明思顯,授之實
理,推忠賢之闇權,論為國之大紀,則二叔之良乃顯,三聖之用也〔有〕以,
流言之故有緣,周公之誅是矣。且周公居攝,邵公不悅。(惟)〔推〕此言
〔之〕,則管蔡懷疑,未為不賢,而忠賢可不達權;三聖未為用惡,而周公
不得不誅. 若此,三聖所用信良,周公之誅得宜,管蔡之心見理。爾乃大義
得通,外內兼敘,無相伐負者,則時論亦得釋然而大解也。」
明膽論一首
有呂子者,精義味道,研覈是非,以為人有膽可(樂)〔無〕明,有明
便有膽矣。嵇先生以為明膽殊用,不能相生。論曰:「夫元氣陶鑠,眾生稟
焉。賦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鍾純美,兼周外內,無不畢備,
降此已往,蓋闕如也。或明於見物,或勇於決斷。人情貪廉,各有所止,譬
諸草木,區以別矣。兼之者博於物,偏受者守其分。故吾謂明膽異氣,不能
相生。明以見物,膽以決斷,專明無膽,則雖見不斷,專膽無明,〔則〕
(達)〔違〕理失機. 故子家軟弱,陷於弒君;左師不斷,見逼華臣。皆智
及之而決不行也。此理坦然,非無疑滯。故略舉一隅,想不重疑。」
〔呂子曰〕:「敬覽來論,可謂海亦不加者矣。折理貴約而盡情,何尚
浮穢而迂誕哉?今子之論,乃引渾元以為喻,何遼遼而坦謾也。故直答以人
事之切要焉。漢之賈生,陳切直之策,奮危言之至。行之無疑,明所察也。
忌鵩作賦,暗所惑也。一人之膽,豈有盈縮乎?蓋見與不見,故行之有
果否也。子家左師,皆愚惑淺弊,明不徹達,故惑於曖昧,終丁禍害。豈明
見照察而膽不斷乎?故霍光懷沉勇之氣,履上將之任,戰乎王賀之事。延年
文生,夙無武稱,陳義奮辭,膽氣淩雲,斯其驗歟. 及於期授首,陵母伏劍,
明果之疇,若此萬端,欲詳而載之,不可勝言也。況有夷塗而無敢投足,
階雲路而疑於迄泰清者乎?若(思)〔愚〕弊之倫為能,自託幽昧之中,棄
身陷之間,如盜跖竄身於虎吻,穿窬先首於溝瀆,而暴虎憑河,愚敢之類,
則能有之。是以余謂明無膽,無膽能偏守,易了之理,不在多喻。故不遠引
繁言。若未反三隅,猶復有疑,思承後誨,得一騁辭. 」
「夫論理性情,折引異同,固〔當〕尋所受之終始,推氣分之所由。順
端極末,乃不悖耳。今子欲棄置渾元,捃摭所見,此為好理(綱)〔網〕目,
而惡持綱領也。本論二氣不同,明不生膽,欲極論之,當令一人播無刺諷之
膽,而有見事之明。故當有不果之害。非中人血氣,無之而復,資之以明,
二氣存一體,則明能運膽,賈誼是也。賈誼明膽,自足相經,故能濟事。誰
言殊無膽,獨任明以行事者乎?子獨自作此言,以合其論也。忌鵩闇惑,明
所不周,何害於膽乎?明既以見物,膽能行之耳。明所不見,膽當何斷?進
退相扶,可謂盈縮?就如此言,賈生陳策,明所見也;忌鵩作賦,闇所惑也。
爾為明徹於前,而闇惑於後?〔明〕有盈縮也;苟明有進退,膽亦何為
不可偏乎?子然霍光有沉勇,而戰於廢王,〔此勇〕有所撓也。而子言一人
膽豈有盈縮,此則是也。賈生闇鵩,明有所塞也。光懼廢立,勇有所撓也。
夫唯至〔明能無所惑,至膽〕能無所虧耳。(苟)自非若此,誰無弊損
乎?
但當總有無之大略,而致論之耳。夫物以實見為主,延年奮發,勇義凌
雲,此則膽也。而云夙無武稱,此為信宿稱而疑成事也。延年處議,明所見
也。
壯氣騰厲,勇之決也。此足以觀矣。子又曰:言明無膽,無膽能偏守。
案子之言,此則有專膽之人,亦為膽特自一氣矣。五才存體,各有所生。
明以陽曜,膽以陰凝。豈可為有陽而生陰,可無陽耶?雖相須以合德,
要自異氣也。
凡餘雜說,於期陵母暴虎云云,萬言致一,欲以何明耶?幸更詳思,不
為辭費而已矣。」
嵇康集
卷七
難自然好學論一首
夫民之性,好安而惡危,好逸而惡勞。故不擾,則其願得;不逼,則其
志從。洪荒之世,大朴未虧,君無文於上,民無競於下,物全理順,莫不自
得。飽則安寢,饑則求食,怡然鼓腹,不知為至德之世也。若此,則安知仁
義之端,禮律之文?及至人不存,大道陵遲,乃始作文墨,以傳其意。區別
群物,使有類族。造立仁義,以嬰其心。制其名分,以檢其外。勸學講文,
以神其教。故六經紛錯,百家繁熾,開榮利之塗,故奔騖而不覺. 是以貪生
之禽,食園池之粱菽。求安之士,乃詭志以從俗。操筆執觚,足容蘇息;積
學明經,以代稼穡. 是以困而後學,學以致榮;計而後習,好而習成。有似
自然,故令吾子謂之自然耳。推其原也:六經以抑引為主,人性以從欲為歡
. 抑引則違其願,從欲則得自然。然則自然之得,不由抑引之六經;全性之
本,不須犯情之禮律。故仁義務於理偽,非養真之要術;廉讓生於爭奪,非
自然之所出也。由是言之:則鳥不毀以求馴,獸不群而求畜;則人之真性,
無為正當自然耽此禮學矣。論又云:嘉肴珍膳,雖所未嘗,嘗必美之,適於
口也。
處在闇室,烝燭之光,不教而悅得於心。況以長夜之冥,得照太陽,
情變鬱陶,而發其蒙。雖事以末來,情以本應,則無損於自然好學. 難曰:
夫口之於甘苦,身之於痛癢,感物而動,應事而作,不須學而後能,不待借
而後有。此必然之理,吾所不易也。今子以必然之理,喻未必然之好學,則
恐似是而非之議,學如一粟之論,於是乎在也。今子立六經以為準,仰仁義
以為主,以規矩為軒駕,以講誨為哺乳;由其塗則通,乖其路則滯。遊心極
視,不其外;終年馳騁,思不出位。聚族獻議,唯學為貴,執書擿句,俛
仰咨嗟,使服膺其言,以為榮華. 故吾子謂六經為太陽,不學為長夜耳。今
若以◇堂為丙舍,以誦諷為鬼語,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文籍則
目瞧,脩揖讓則變傴,襲章服則轉筋,譚禮典則齒齲;於是兼而棄之,與萬
物為更始,則吾子雖好學不倦,猶將闕焉。則向之不學,未必為長夜,六經
未必為太陽也。俗語曰:乞兒不辱馬醫,若遇上(有)〔古〕無文之(始)
〔治〕,可不學而獲安,不勤而得志;則何求於六經,何欲於仁義哉?
以此言之,則今之學者,豈不先計而後學?苟計而後動,則非自然之應
也。
子之云云,恐故得菖蒲葅耳。
嵇康集
卷八
難宅無吉凶攝生論一首
夫神祗遐遠,吉凶難明。雖中人自竭,莫得其端,而易以惑道。故夫子
寢答於來問終,慎神怪而不言。是以古人顯仁於物,藏用於身,知其不可眾
所共,非故隱之,彼非所明也。吾無意於庶幾而足下師心陋見,斷然不疑。
繫決如此,足以獨斷。思省來論,旨多不通。謹因來言,以生此難. 方
推金木,未知所在,莫有食治。世無自理之道,法無獨善之術. 苟非其人,
道不虛行,禮樂政刑,經常外事,猶有所疏,況乎幽微者耶?縱欲辨明神微,
袪惑,起滯,立端,以明所由;◇斷以檢其要,乃為〔有〕(微)〔徵〕。
若但撮提群愚,◇◇蠶種,忿而棄之,因謂無陰陽吉凶之理,得無似噎
而怨粒稼,溺而責舟楫者耶?
論曰:百年之宮,不能令殤子壽;孤逆魁岡,不能令彭祖夭。又曰:許
負之相,條侯英布之黥而後王,皆性命也。應曰:此為命有所定,壽有所在。
禍不可以智逃,福不可以力致。英布畏痛,卒罹刀鋸。亞夫忌餒,終有
餓患。
萬事萬物,凡所遭遇,無非相命也。然唐虞之世,命何同延?長平之卒,
命何同短?此吾之所疑也。即如所論,雖慎若曾顏,不得免禍。惡若桀跖,
故當昌熾。吉凶素定,不可推移,則古人何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履信思順,自天祐之」?必積善而後福應,信著而後祐來,猶罪之招罰,功
之致賞也。苟先積而後受報,事理所得,不為闇自遇之也。若皆謂之是相,
此為決相命於行事,定吉凶於知力,恐非本論之意。此又吾之所疑也。又云
:多食不消,必須黃丸。苟命自當生,多食何畏?而服良藥?若謂服藥是相
之所一,宅豈非是一耶?若謂雖命,猶當須藥〔以〕自濟,何知相不須宅以
自輔乎?若謂藥可論而宅不可說,恐天下或有說之者矣。既曰壽夭不可求,
甚於貴賤;而復曰善求壽強者,必先知災疾之所自來,然後可防也。然則壽
夭果可求耶?不可求也?既曰彭祖七百,殤子之夭,皆性命自然;而復曰不
知防疾,致壽去夭。求實於虛,故性命不遂。此為壽夭之來,生於用身,性
命之遂,得於善求。然則夭短者,何得不謂之愚?壽延者,何得不謂之智?
苟壽夭成於愚智,則自然之命,不可求之論,奚所措之?凡此數者,亦
雅論之矛楯矣。
論曰:專氣致柔,少私寡欲,直行情性之所宜,而合養生之正度,求之
於懷抱之內,而得之矣。又曰:善養生者,和為盡矣。誠哉斯言!匪謂不然,
但謂全生不盡此耳。夫危邦不入,所以避亂政之害。重門擊柝,所以(避)
〔備〕狂暴之災,居必爽塏,所以遠風毒之患。凡事之在外能為害者,
此未足以盡其數也。安在守一(利)〔和〕而可以為盡乎?夫專靜寡欲,莫
若單豹行年七十,而有童孺之色,可謂柔和之用矣。而一旦為虎所食,豈非
恃內忽外耶?若謂豹相正當給廚,雖智不免,則寡欲何益?而云養生可得?
若單豹以未盡善而致災,則輔生之道,不止於一和。苟和未足保生,則
外物之為患者,吾未知其所齊矣。
論曰:師占成居則有驗,使造新則無徵。請問占成居而有驗者,為但占
墻屋耶?占居者之吉凶也?若占居者而知盛衰,此自占人,非占成居也。占
成居而知吉凶,此為宅自有善惡,而居者從之。〔故占者觀表,而得內也。
苟宅能制人使從之〕,則當吉之人,受災於凶宅;妖逆無道,獲福於吉
居。
爾為吉凶之致,唯宅而已?更令由人也,新便無徵耶?若吉凶故當由人,
則雖成居,何得而云有驗耶?若此,果可占耶?不可占耶?果有宅耶?其無
宅也?
論曰:宅猶卜筮,可以知吉凶,而不能為吉凶也。應曰:此相似而不同。
卜者吉凶無豫,待物而應,將來之(地)〔兆〕也。相宅不問居者之賢
愚,唯觀已然。有傳者,已成之形也。猶龍顏,而知當貴. 見縱理,而知
(餓死)〔當餓〕。然各有由,不為闇中也。今見其同於得吉凶,因謂相宅,
與卜不異,此猶見琴而謂之箜篌,非但不知琴也。縱如論,宅與卜同,但能
知而不能為,則吉凶已成,雖知何益?卜與不卜,了無所在;而古人將有為,
必曰問之龜筮吉,以定所由差,此豈徒也哉?此復吾之所疑也。武王營周,
則云考卜惟王,宅是鎬京,周公遷邑,乃卜澗瀍,終惟洛食。又曰:卜其宅
兆而安厝之,古人修之,於昔如彼;足下非之,於今如此。不知誰定可從?
論曰:為三公宅,而愚民必不為三公,可知也。或曰:愚民必不得久居
公侯宅。然則果無宅也?應曰:不謂吉宅,能獨成福,但謂君子既有賢才,
又卜其居,(復順)〔順履〕積德,乃享元吉。猶夫良農既懷善藝,又擇沃
土,復加耘耔,乃有盈倉之報耳。今見愚民不能得福於吉居,便謂宅無善惡,
何異種田之無十千,而謂田無壤塉耶?良田雖美,而稼不獨茂;卜宅雖吉,
而功不獨成。相須之理誠然,則宅之吉凶,未可惑也。今信徵祥,則棄人理
之所宜;守卜相,則絕陰陽之吉凶;持知力,則忘天道之所存。此何異識時
雨之生物,因垂拱而望嘉穀乎?是故疑怪之論生,偏是之議興,所託不一,
烏能相通?若夫兼而善之者,得無半非冢宅耶。
論曰:時日譴祟,古盛王無之,季王之所好。聽此言善矣,顧其不盡然。
湯禱桑林,周公秉圭,不知是譴祟非也?吉日惟戊,既伯既禱,不知是
時日非也?此皆足下家事,先師所立,而一朝背之,必若湯周未為盛王,幸
更詳之,又當〔校〕知二賢,何如足下耶?
論曰:賊方至,以疾走為務;食不消,以黃丸為先。子徒知此為賢於安
須臾,與求乞胡,而不知制賊病於無形,事功幽而無跌也。夫救火以水,雖
自多於抱薪,而不知曲突之先物矣。況乎天下微事,言所不能及,數所不能
分?是以古人存而不論,神而明之,遂知來物。故能獨觀於萬化之前,收功
於大順之後。百姓謂之自然,而不知所以然。若此,豈常理之所逮耶?今形
象著明有數者,猶尚滯之;天地廣遠,品物多方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眾
也。今執辟穀之術,謂養生已備,至理已盡;馳心極觀,齊此而還,意所不
及,皆謂無之。欲據所見,以定古人之所難言,得無似蟪蛄之議冰耶?欲以
所識,而■■■之所棄,得無似戎人問布於中國,麻種而不事耶?吾怯於
專斷,進不敢定禍福於卜相,退不敢謂家無吉凶也。
求今人《戴明揚校注嵇康集》頁283 校注引
決古人《戴明揚校注嵇康集》頁283 校注引
謂今人《戴明揚校注嵇康集》頁283 校注引
嵇康集
卷九
答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
夫先王垂訓,開(端)〔制〕中人,言之所樹。賢愚不違,事之所由。
古今不忒,所以致教也。若(玄機神妙)〔夫機神玄妙〕,不言之化,
自非至精,孰能與之?故善求者,觀物於微,觸類而長,不以己為度也。按
如所論,甚有則愚,甚無則誕. 今使小有,便得不愚耶?了無乃得離之也?
若小有則不愚,吾未知小有其限所止也。若了無乃得離之,則甚無者,
無為謂之誕也。又曰:私神立,則公神廢. 然則〔唯〕惡夫私之害公,邪之
傷正,不為無神也。向墨子立公神之情,狀不甚有之說,使董生託正忌之塗,
執不甚無之言,二賢雅趣,可得合而一,兩無不失耶?今之所辨,欲求實有
實無,以明自然不詭;持論有工拙,議教有精麤也。尋雅論之指,謂河洛不
誠,借助鬼神,故為之宗廟,以神其本。不答子貢,以求其然,則足下得不
為託心無(鬼◇)〔神鬼〕,齊契於董生耶?而復(顯)〔顧〕古人之言,
懼無鬼〔神〕之弊;貌與情乖,立從公廢私之論,欲彌縫兩端,使不愚不誕,
兩(機)〔譏〕董墨。謂其中央,可得而居?恐辭辨雖巧,難可俱通。又非
所望於覈論也。故吾謂古人合德天地,動應自然,經世所立,莫不有徵。豈
匿設宗廟以期後嗣?空借鬼神以將來耶?足下將謂吾與墨不殊,今不辭同
有鬼,但不偏守一區,明所當然,使人鬼同謀,幽明並濟。亦所以求衷,所
以為異耳。
論曰:〔聖人〕鈞疾,而禱不同。故於臣弟,則周公請命;親其身,則
尼父不禱. 所謂禮為情貌者也。難曰:若於臣子,則宜修情貌。未聞舜禹有
請君父也。若於身則否,未聞武王閼禱之命也。湯禱桑林,復為君父耶?推
此而言,宜以禱為益,則湯周用之;禱無所行,則孔子不請。此其殊塗同歸,
隨時之義也。又曰:時日先王所以誡不怠,而勸從事。足下前論云:時日非
盛王所有,故吾問惟戊之事。今不答惟戊果是非,而曰所〔以〕誡勸,此復
兩許之言也。縱令惟戊盡於誡勸,尋論按名,當言有日耶?無日耶?又曰:
俗之時日,順妖忌而逆事理。按此言以惡夫妖逆,故去之,未為盛王了無日
也。夫時日用於盛世,而來代襲以妖惑,猶先王制雅樂,而季世繼以淫哇也。
今憤妖忌,因欲去日,何異惡鄭衛,而滅韶武耶?不思其本,見其所弊,
輒疾而欲除,得不為遇噎溺而遷怒耶?足下既已善卜矣。乾坤有六子,支幹
有剛柔,統以陰陽,錯以五行,故吉凶可得,而時日是其所由,故古人順之
焉。
有善其流,而惡其源者,吾未知其可也。至於河洛宗廟,則謂匿而不信。
類禡祈禱,則謂偽而無實。時日剛柔,則謂假以為勸。此聖人專造虛詐,
以欺天下。匹夫之諒,且猶恥之,今議古人,得無不可乃爾也?凡此數事,
猶陷於誣妄,宅之見伐,不亦宜乎?前論曰:若許負之相,條侯英布之黥
而後王;一欄之羊,賓至而有死者。〔皆〕性命之自然也。今論曰:隆準龍
顏,公侯之相,不可假求。此為相命,自有一定。相所當成,人不能壞;相
所當敗,智不能救。陷(常)〔當〕生於眾險,雖可懼而無患;抑當貴於廝
養,雖辱賤而必貴. 薄姬之困而後昌,皆不可為不可求,而闇自遇之,全相
之論,必當若此。乃一途得通,本論不滯耳。吾適以信順為難,則便曰信順
者,成命之理,必若所言。命以信順成,亦以不信順敗矣。若命之成敗取足
於信順,故是吾前難壽夭成於愚智耳,安得有性命自然也!若信順果成相命,
請問亞夫由幾惡而得餓?英布修何德以致王?生羊積幾善以獲存?死者負何
罪以逢災耶?既持相命,復惜信順。欲飾二論,使得並通,恐似矛楯無俱立
之勢,非辯言所能兩濟也。
論曰:論相命當辨有無,無疑眾寡。苟一人有命,則長平皆一矣。又曰
:知命者,不立巖牆之下。吾謂知命者,當無所不順,乃畏巖牆。知命有在,
立之何懼?若巖牆果能為害,不擇命之長短,則知與不知,立之有禍,避之
無患也。則何知白起非長平之巖牆,而云千萬皆命,無疑眾寡耶?若謂長平
雖同於巖牆,故是相命宜值之,則命所當至,期於必然,不立之誡,何所施
耶?若此果有相〔邪?無相〕也?此復吾之所疑也。又曰:長平不得係於命,
將係宅耶?則唐虞之世,宅何同吉?〔吾〕本疑前論,無非相命,故借長平
〔卒〕之異同,以難相命之必然。廣求異端,以明事理。豈必吉宅,以質之
耶?又前論已明吉宅之不獨行,今空抑此言,欲以誰難?又曰:長平之卒,
宅何同凶?(苟大同足嫌足下愚於吾也)〔苟泰同足以致,則足下嫌多,不
愚於吾也〕。適至守相,便言千萬皆一,校以至理,負情之對,於是乎見。
既虛立吉宅,〔冀〕而無獲,欲救相命,而情以難顯. 故■如此,可謂
善戰矣。
論曰:卜之盡(蓋)理所以成相命者也,此復吾所疑矣。前論以相命為
主,而尋益以信順,此一離婁也,今復以卜成之。成命之具三,而猶不知相
命竟須幾箇為足也?若唯信順,於理尚少,何以謂成命之理耶?若是相濟,
則卜何所補於卜?復曰成命耶?請問卜之成命,使單豹行卜,知將有虎災,
則隱居深宮,嚴備自衛,若虎猶及之,為卜無所益也。〔若得無恙,為相敗
于卜〕,何云成相耶?若謂豹卜而得脫,本無厄虎相也。卜為妄語(矣),
〔急在蠲除〕。若謂凡有命,皆當由卜乃成,則世有終身不卜者,皆失相夭
命耶?若謂卜亦相也,然則卜是相中一物也,安得云以成相耶?若此,不知
卜筮故當與相命通相成為〔一〕,不當各自行也?
論曰:無故而居可占,猶龍顏可相也。設為吉宅而後居,以幸福報,無
異假顏準而望公侯也。然則人實徵宅,非宅制人也。按如所言,無故而居可
占者,必謂當吉(人之)〔之人〕瞑目而前,推遇任命,以闇營宅,自然遇
吉也。然則豈獨(古)〔吉〕人?凡有命者,皆可以闇動而自得。正是前論,
命〔有〕自然,不可增減者也。驟以可為之信順卜筮,成不可增減之命矣,
奚獨禁可為之宅,不盡相命,唯有闇作,乃是真宅耶?若瞑目可以得相,開
目亦無所加也。智者愈當(職)〔識〕之。周公營居,何故躊躇於澗瀍?問
龜筮而食洛耶?若龜筮果有助於為宅,則知闇作可有不盡善之理矣。苟闇作
有不盡,則不闇豈非求之術耶?若必謂龜筮不能(盡)〔善〕相於闇往,想
亦不失相於考卜也。則卜與不卜,為與不為,皆期於自得。自得苟全,則善
占者所遇當識,何得無故則能知,有故則不知也?(然貞宅之異假顏)〔今
疾夫設為比之假顏〕,貴夫無故(識)〔謂〕之〔貞宅。然〕貞宅之與設,
為其形不〔異〕,同以功成,俱是吉宅也。但無故為〔設貞,有故為設宅〕。
貞宅授吉於闇遇,設為減福於用知爾。然則吉凶之形,果自有理,可以
(為)
〔有〕故而得,故前論有占成之驗也。然則占成之形,何以言之?必
(遂)
遠近得宜,堂廉有制,坦然殊觀,可得而別. 利人以福,故謂之吉。害
人以禍,故謂之凶。但公侯之相,闇與吉會爾。然則宅與性命,雖各一物,
猶農夫良田,合而成功也。設公侯遷後,方樂其吉,而往居之,吉宅豈選
(能)
〔賢〕而後納,擇善而後福哉?苟宅無情於擇賢,不惜吉於設為,則屋
不辭人,田不讓耕,其所以為吉凶薄厚,何得不均?前吉者不求而遇,後聞
吉而往,同於居吉宅,而有求與不求矣,何言誕而不可為也?由是言之,非
從人而徵,宅亦成人,明矣。若挾顏狀,則英布黥相,不減其貴;隆準見劓,
不減公侯(之標)。是知顏準是公侯之摽識,非所以為公侯(質)也。故標
識者,非公侯質也。吉(名)宅(宇)〔字〕與吉者,宅實也。(無吉徵而
自宅)〔善宅無吉徵而字吉宅〕,以徵假見難可也;若以非質之標識,難有
徵之吉宅,此吾所不敢許也。子陽無質而鏤其掌,即知當字長耳。巨君篡宅
而運其魁,既偏恃之禍,非所以為難也。至公侯之命,稟之自然,不可陶易。
宅是外物,方圓由人,有可〔為〕之理,猶西施之潔不可為,而西施之
服可為也。黼黻芳華,所以助◇,吉宅◇家,所以成相。故世無〔作〕人方,
而有卜宅〔說〕。是以知人宅,不可相喻也。安得以不可作之人,絕可作之
宅耶?至刑德皆同此〔自〕一家,非本論(古)〔占〕成居而得吉凶者也。
且先了此,乃議其餘.
論曰:獵夫從林,所遇或禽,或虎,虎凶禽吉。卜者筮而知之,非能為。
安知所言地之善惡,猶禽吉虎凶,獵夫先筮,故擇而從。禽如擇居,故
避凶而從吉,吉地雖不〔可〕為,而可擇處,猶禽虎雖不可變,而可擇從。
苟卜筮所以成相,虎可卜,而地可擇,何為半信而半不信耶?又云:地
之吉凶,有若禽虎,不得宮姓則無害,商則為災也。案此為怪所不解,而以
為難,似未察宮商之理也。雖此(理)〔地〕之吉,而或長於養宮,短於毓
商,猶良田雖美,而稼有所宜。何以言之?人姓有五音,五行有相生,故同
姓不昏,惡不殖也。人誠有之,地亦宜然。故古人仰準陰陽,俯協剛柔,中
識性理,使三才相善,同會於大通,所以窮理,而盡物宜也。夫同聲相應,
同氣相求,自然之分也。音不和,則比絃不動;聲同,則雖遠相應。此事雖
著,而猶莫或識. 苟有五音各有宜,土氣有相生,則人宅猶禽虎之類,豈可
見宮商之不同,而謂之地無吉凶也?
論曰:天下或有能說之者,子而不言,誰與能之?難曰:足下前論以云
:有能占成居者,此即能說之矣。故吾曰:天下當有能者。今不求之於前論,
而復責吾難之於能言,亦當知宅有吉凶也。又曰:藥之已病,為一也實;
而宅之吉凶,為一也誣. 既曰成居可占,而復曰〔誣〕耶?藥之已病,其驗
(又)〔交〕見,故君子信之,宅之吉凶,其報賒遙,故君子疑之。今若以
交賒為虛〔實〕,則恐所以求物之地鮮矣。吾見溝澮不疑江海之大,丘陵
則知有泰山之高也。若守藥則棄宅,見交則非賒,是海人所以終身無山,山
客(曰)〔白首〕無大魚也。
論曰: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眾,此較通世之常滯。然智所不知〕,
不可〔以〕妄(論)〔求〕也。難曰:智所不知,相必亦未知也。今暗許便
多於所知者,何耶?必生於本謂之無,而強以驗有也,強有之驗,將不盈於
數矣。而并所成驗者,謂之多於所知耳。苟知然,果有未還之理,不因見求
隱,尋(論)〔端〕究緒,由◇◇而得卯未,夫尋端之理,猶獵師以得禽也。
縱使尋,時有無獲,然得禽,曷嘗不由之哉?今吉凶不先定,則謂不
可求,何異(◇)獸不期,則不敢(訊)舉(氣◇)足,坐守無根也?由此
而言,探(頤)〔賾〕索隱,何謂為妄。
嵇康集
卷十
太師箴
浩浩太素,陽曜陰凝。二儀陶化,人倫肇興. 厥初冥昧,不慮不營. 欲
以物開,患以事成。犯機觸害,智不救生。宗長歸仁,自然之情。故君道自
然,必託賢明。茫茫在昔,罔或不寧。赫胥既往,紹以皇羲。默靜無文,大
朴未虧。萬物熙熙,不夭不離. 爰及唐虞,猶篤其緒. 體資易簡,應天順矩。
絺褐其裳,土木其宇。物或失性,懼若在予。疇咨熙載,終禪舜禹。夫
統之者勞,仰之者逸。至人重身,棄而不恤。故子州稱疚,石戶乘桴;許由
鞠躬,辭長九州。先王仁愛,愍世憂時;哀萬物之將頹,然後之。下逮德
衰,大道沉淪. 智惠日用,漸私其親. 懼物乖離,(擘■■仁)〔攘臂立仁
〕。利巧愈競,繁禮屢陳。刑教爭施,夭性喪真。季世陵,繼體承資. 憑
尊恃勢,不友不師。宰割天下,以奉其私。故君位益侈,臣路生心。竭智謀
國,不吝灰沉。賞罰雖存,莫勸莫禁。若乃驕盈肆志,阻兵擅權。矜威縱虐,
禍(蒙)
〔崇〕丘山。刑本懲暴,今以脅賢. 昔為天下,今為一身。下疾其上,
君猜其臣。喪亂弘多,國乃隕顛。故殷辛不道,首綴素旗;周朝敗度,彘人
是謀. 楚靈極暴,乾溪潰叛;晉厲殘虐,欒書作難. 主父棄禮,鷇胎不宰;
秦皇荼毒,禍流四海。是以亡國繼踵,古今相承。醜彼(權)〔摧〕滅,而
襲其亡徵。初安若山,後敗如崩。臨刃振鋒,悔何所增。故居帝王者,無曰
我尊,慢爾德音;無曰我強,肆于驕淫。棄彼佞倖,納此顏。諛言順耳,
染德生患。悠悠庶類,我控我告。唯賢是授,何必親戚?順乃造好,民實胥
效。治亂之原,豈無昌教?穆穆天子,思問其愆。虛心導人,允求讜言。師
臣司訓,敢告在前。
家誡
人無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欲準行,自當。量其善者,必擬議而
後動。若志之所之,則口與心誓,守死無二。恥躬不逮,期於必濟。若心疲
體解,或牽於外物,或累於內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則議於去就。議於
去就,則二心交爭。二心交爭,則向所〔以〕見役之情勝矣。或有中道而廢,
或有不成一匱而敗之。以之守則不固,以之攻則怯弱。與之誓則多違,與之
謀則善泄。臨樂則肆情,處逸則極意。故雖繁華熠燿,無結秀之勳;終年之
勤,無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歎息也。若夫申胥之長吟,夷齊之全潔,展季
之執信,蘇武之守節,可謂固矣。故以無心守之安,而體之,若自然也。乃
是守志之盛者(可)耳。所居長吏,但宜敬之而已矣,不當極親密,不宜數
往,往當有時. 其〔有〕眾人,〔又不當獨在後〕,又不當宿(留)。所以
然者,長吏喜問外事,或時發舉,則怨(或)者謂人所說,無以自免也。
(若)〔宏〕行寡言,慎備自守,則怨責之路解矣。其立身當清遠. 若
有煩辱,欲人之盡命,託人之請求,當謙〔言〕辭■謝,其素不預此輩事,
當相亮耳。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違拒,密為濟之。所以然者,上遠宜
適之幾,中絕常人淫輩之求,下全束脩無玷之稱;此又秉志之一隅也。凡行
事先自審其可,(不差)〔若〕於宜,宜行此事,而人欲易之,當說宜易之
理。
若使彼語殊佳者,勿羞折遂非也;若其理不足,而更以情求來守。人雖
復云云,當堅執所守,此又秉志之一隅也。不須行小小束脩之意氣,若見窮
乏,而有可以賑濟者,便見義而作。若人從我(欲有所求)〔有所求欲者〕,
先自思省,若有所損廢多,於今日所濟之義少,則當權其輕重而拒之。雖復
守辱不已,猶當絕之。然大率人之告求,皆彼無我有,故來求我,此為與之
多也。自不如此,而為輕竭。不忍面言,強副小情。未為有志也。夫言語,
君子之機,機動物應,則是非之形著矣。故不可不慎。若於意不善了,而本
意欲言,則當懼有不了之失,且權忍之。後視向不言此事,無他不可,則向
言或有不可;然則能不言,全得其可矣。且俗人傳吉遲傳凶疾,又好議人之
過闕,此常人之議也。坐(言)〔中〕所言,自非高議. 但是動靜消息,小
小異同,但當高視,不足和答也。非義不言,詳靜敬道,豈非寡悔之謂?人
有相與變爭,未知得失所在,慎勿預也。且默以觀之,其〔是〕非行自可見。
或有小是不足是,小非不是非,至竟可不言以待之。就有人問者,猶當
辭以不解。近論議亦然。若會酒坐,見人爭語,其形勢似欲轉盛,便當(亟)
〔無何〕舍去之。此將之兆也。坐視必見曲直,黨不能不有言,有言
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謂為直,則謂曲我者有私於彼,便怨惡之情生
矣;或便獲悖辱之言,正坐視之,大見是非,而爭不了,則仁而無武,於義
無可,〔故〕當遠之也。然(都大)〔大都〕爭訟者,小人耳。正復有是非,
共濟汗漫,雖勝可足稱哉?就不得遠取醉為佳。若意中偶有所諱,而彼必欲
知者,若守大不已,或劫以鄙情,不可憚此小輩,而為所挽。引以盡其言。
今正堅語,不知不識,方為有志耳,自非知舊鄰比,庶幾已下,欲請呼
者,當辭以他故,勿往也。外榮華則少欲,自非至急,終無求欲,上美也。
不須作小小卑恭,當大謙裕;不須作小小廉恥,當全大讓。若臨朝讓官,
臨義讓生,若孔文舉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節。凡人自有公私,慎勿強知
人知。
彼知我知之,則有忌於我。今知而不言,則便是不知矣。若見竊語私議,
便舍起,勿使忌人也。或時逼迫,強與我共說. 若其言邪險,則當正色以道
義正之。
何者?君子不容偽薄之言故也。一旦事敗,便言某甲昔知吾事,〔是〕
以宜備之深也。凡人私語,無所不有,宜預以為意,見之而走者,何哉?或
偶知其私事,與同則可,不同則彼恐事泄,思害人以滅也。非意所欽者,
而來戲調,蚩笑人之闕者,但莫應從小共,轉至於不共;而勿大冰矜,趨以
不言答之。勢不得(人)〔久〕,行自止也。自非所監臨,相與無他宜適,
有壺榼之意,束脩之好,此人道所通,不須逆也。過此以往,自非通穆。匹
帛之饋,車服之贈,當深絕之。何者?常人皆薄義而重利,今以自竭者,必
有為而作鬻,貨徼歡施而求報,其俗人之所甘願,而君子之所大惡也。■■
■■■■■又憒,不須離摟,強勸人酒。不飲自已,若人來勸,己輒當為持
之,勿誚勿逆也。見醉薰薰便止,慎不當至困醉,不能自裁也。
嵇康集
附錄
四言詩
泆泆白雲,順風而回;淵淵綠水,盈坎而頹. 乘流遠逝,自躬蘭隈。杖
策答諸,納之素懷。長嘯清原,惟以告哀。
眇眇翔鸞,舒翼太清;俯眺紫辰,仰看素庭。淩躡玄虛,浮沈無形。將
遊區外,嘯侶長鳴. 神□不存,誰與獨征?
有舟浮覆,紼纚是維. 栝楫松櫂,有若龍微。□津經險,越濟不歸. 思
友長林,抱樸山嵋。守器殉業,不能奮飛.
羽化華岳,超遊清霄。雲蓋習習,六龍飄飄. 左佩椒桂,右綴蘭苕。淩
陽讚路,王子奉軺. 婉孌名山,真人是要。齊物養生,與道逍遙.
五言詩三首
人生譬朝露,世變多百羅. 苟必有終極,彭聃不足多。仁義澆淳樸,前
識喪道華. 留弱喪自然,天真難可和。郢人審匠石,鍾子識伯牙;真人不屢
存,高唱誰當和?
脩夜家無為,獨步光庭側。仰首看天衢,流光曜八極. 撫心悼季世,遙
念大道逼。飄飄當路士,悠悠進自棘。得失自己來,榮辱相蠶食。朱紫雖玄
黃,太素貴無色。淵淡體至道,色化同消息。
俗人不可親,松喬是可鄰。何為穢濁間,動搖增垢塵?慷慨之遠遊,整
駕俟良辰。輕舉翔區外,濯翼扶桑津。徘徊戲靈岳,彈琴詠泰真。滄水澡五
藏,變化忽若神。(恆)〔姮〕娥進妙藥,毛羽翕光新。一縱發開陽,俯視
當路人。哀哉世間人,何足久託身。
遊仙詩
翩翩鳳轄,逢此網羅. ○《太平廣記》四百引《續齊諧記》。
酒賦
重酎至清,淵凝冰潔,滋液兼備,芬芳〔澂澈〕。○《北堂書鈔》一百
四十八。
琴讚
懿吾雅器,載璞靈山。體具德真,清和自然。澡以春雪,澹若洞泉。溫
乎其仁,玉潤外鮮. 昔在黃農,神物以臻。穆穆重華,託心五絃. 閑邪納正,
亹亹其僊. 宣和養氣,介乃遐年。○《北堂書鈔》一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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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