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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造古人不到处——记画家张仃

藐子 发表于: 2007-11-24 11:02 来源: 斯文在兹-中国书房门户

                                                        直造古人不到处
    张仃,九十高龄,顶着一头漂亮的银发坐在巨大的藤椅里,老爷子沉默地吮着烟斗,烟斗头一明一暗闪烁着快乐的红光。他的夫人灰娃也已七旬有余,是位善良而优雅的老人,他们坐在一起时特别安静,像极了一幅意味深长而有充满韵尾的画。老爷子年纪大了,一般不爱做声,除非去他耳边大声嚷嚷,才支吾两句,其他时候都是夫人代劳。他们的家叫“大鸟巢”,是老爷子自己设计的,石头垒成的房子在北京近郊的一个山凹凹里。算来,张仃已经10年没有画画了,也有多年没有出过家门了,虽然他曾经是位叱咤现代美术界的人物,虽然他被誉为“交叉立体桥”,虽然他的人生故事随便一写就足以出一本厚厚的自传,但是对于这过去的一切,他只是缄默,“一辈子就是这样,除了艺术什么也不想,自己领多少工资到现在都不知道。”灰娃最了解他,“现在是春天还是秋天?”老爷子忽然开了口,眼神像孩子一样。
                                                       ◎漫画家、怪人、设计师

    以前并不懂何为“大家”,何为高山仰止。如今看到张老爷子,便知晓了,在他60多年的艺术生涯中,漫画、年画、壁画、书法、中国画、宣传画、装饰画、艺术教育、民间艺术、艺术批语等领域,他都堪称有为。是时代造就了这样一位人物,“他一生因艺术遭难,也因艺术获救。”这是专门研究他的研究员李兆忠总结张仃一生的一句话。
张仃出生于东北辽宁北镇县医巫闾下周屯,自幼显示出别于其他孩童的绘画天赋,至今记得过年馍馍上的红点和殡葬队伍中惟妙惟肖的纸人,15岁时逃亡北平,考入北平私立美术专科学校中国画系,入学后张仃并无循规蹈矩遵从学业,而是画起了针砭时弊的漫画,笔法老道辛辣,组织左联艺术联盟,并得罪了当局。
    随后张仃被国民党宪兵逮捕入狱。因为只有16岁,张仃被关押在苏州反省院。在监狱里,他巧妙利用狱方让他办"自新"画报的条件,创作了一批漫画。
    1936年张仃漂流南京上海,受到艺术大师张光宇的赏识,在漫画界一举成名。几十年以后,叶浅予回忆说:“张仃这个名字在30年代漫画界初露头角时,漫画刊物的编者们好像发掘到一座金矿,舍得用较大篇幅发表他的作品。”1938年秋天,张仃投奔延安,在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美术系教授创作。在鲁艺,他沿袭着自己自由知识分子的作风,脚蹬马靴,身穿吊带裤,说话直言直语,被称为“三大怪”。刚到延安时,张仃用自己的钱请几位朋友吃了一次牛肉,为此,有人多次对他发难,有一次开会再提此事时,张仃终于忍耐不住,抬腿走人。他一走,作曲家杜矢甲便起立唱起了《跳蚤之歌》,以示支持,但因此挨批。第二天来张仃碰到他,竖起大拇指:“杜矢甲,你真够朋友!”
     当时与张仃同在延安的作家、画家等文艺界人士还有很多,包括丁玲、艾青、萧军等人,其中很多和张仃有着很好的私人交往。张仃于是给二三十位文艺界人士画了漫画像,并办了展览。据回忆,萧军被画得像土匪,刘白羽像只小白兔,华君武瞪着眼睛嘴中大放獗辞……漫画本身夸张的手法是那个时代的中国不多见的,张仃因所谓“丑化革命作家”再一次遭到批评……多次在漫画上的碰壁后,张仃了解到:革命圣地不需要讽刺,艺术也要服从于政治。
    从那时起,张仃开始了工艺美术的创作,一个无师自通的设计家诞生了。品味高雅的作家俱乐部、气魄恢弘的大生产成果展,到后来的开国大典的美术设计、国徽、政协会徽的设计、国际博览会中国馆的设计……诗人艾青曾说过:“张仃走到哪儿,摩登就到哪儿。”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画的革新迫在眉睫,张仃作为中国画革新的领潮人物,率领画家李可染、罗铭南下采风,在苏杭等地写生3个月,创作了一大批作品,之后在北京举办了联展,被后人誉为“解放后山水画创作的前驱、是中国画发展史的里程碑。”之后的张仃把兴趣转向了装饰画,并开始和西方艺术频频接轨,从早年对西方现代艺术的爱好和模仿,上升到了理性的自觉,60年代初期,他推出了一批名为“毕加索加城隍庙”的作品,强烈的视觉冲击,犹如空谷绝响般震惊世人,但也因此带来了之后的灾难……

                                                    ◎知毕加索者,张仃也
       知毕加索者,张仃也。毕加索是用“灵魂来画”,这是一种最直接、最本质的艺术表达,只能出于那种最直接、最本色的灵魂,他们两个恰恰都是这类人。16岁的张仃在北平美术专科学校读书时,第一次看到了毕加索的画册,他立即就被震撼了。1940年在重庆时,张仃看到毕加索的《椅子上的黑衣少女》,兴奋得不能自持,对政治气氛十分迟钝的他开始在鲁艺讲起了毕加索,这引起了时任美术系领导的反感。一次,该领导把剁下的鸡头称作“毕加索”,并豪言这样的“立体派”他每天都可以做出几十幅。但是所有的讽刺并没有使张仃丝毫减低对毕加索的喜爱。
        上个世纪50年代中期,中国文化艺术代表团来法国访问,张仃接到文化部的电报,奉命加入该团,一入团他就提议:“去法国南部的戛纳拜访毕加索。”由于毕加索的法共身份,这个建议立即通过。通过法中友好协会的联络,代表团一行来到毕加索居住的加里富尼别墅。直到30年后,张仃还清楚记得,毕加索的工作室是海边的一所别墅。当时他睡完午觉,从楼上缓缓走下,热情地欢迎这些中国客人的到来。“原以为他的工作室一定很华贵,因为他是世界上最有钱的画家,他卖一幅画的价钱可以购买一生用不完的绘画材料。可是,在这位世界著名的大画家的工作室里,除了他的作品是新的,一切陈设全是破旧的,墙上是不断脱落的灰迹,沙发旧得已经露出了弹簧……”毕加索的工作室里,所有的墙上、地上都挂满、摆满了大量新作。“可以想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思想、感情、心灵和生命都投入到艺术的世界中去了。”张仃早就为这次会面准备了礼物,一件是一对珍藏多年的民间门神年画,一件是水印的齐白石画集,因为他相信这两件礼物都会带给毕加索惊喜。
       对于门神年画,一位女政工干部极力阻拦,认为那是封建迷信,不宜送外国客人,只有那套画集和毕加索见了面。这份礼物给了毕加索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和微妙的影响,就在张仃访问毕加索之后不久,张大千也去拜访了毕加索,毕加索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我最不懂的,就是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跑到巴黎来学艺术?”说着他展示了自己学齐白石的中国画习作。
  毕加索是一个生动有趣的人,那次拜会快结束的时候,他在一面大镜子前穿上西班牙骑士的服装,带上面具,逗得客人大笑不已:“每个人的休息方式不同,我是西班牙人,每当工作累了的时候,就以此来自娱。”毕加索将刚刚出版的一本小画册送给了张仃,用红蓝两色笔,按照名片写了“张仃”两个中文字,又画上一只奋飞的和平鸽,并和张仃合影留念。张仃并没有想到,他艺术的偶像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艺术心灵的欣喜契合,还有的就是日后残酷的打击。


                                                      ◎不了的“山水情”
       因为和毕加索的会面,张仃在上个世纪60年代推出一系列被称为“毕加索加城隍庙”的作品,大胆的变形、缤纷的色彩并没有被当局接受,张仃因此在接下来的文革中惨遭迫害。多年的折磨摧残,张仃身心俱损,只希望找一处安身的地方将息度日,这段经历也让张仃奏响了艺术中的另一辉煌乐章——焦墨山水。
      “看到大红色他会吐。”夫人最了解张仃,即使是床头的色彩绚烂暖水瓶也让张仃感觉难以忍受,他托学生在香山樱桃沟租下了几间荒弃的农舍,他开始深深地厌倦生活,厌恶颜色和人。他把家里的床单和被套也翻过来,换成素色。这时候,只有一样东西能入他的眼,也只有看着这样东西时,他的灵魂才得到安宁。这样东西就是1954年他从荣宝斋购藏的《黄宾虹焦墨写生册》,巴掌大小,揣在怀中躲过了抄家。写生册中那些率意而成的焦墨山水,深深的安慰了张仃苦难的心。他从村里的小学生那儿借得一管秃笔,一方破砚,买来几张小学生临帖的元书纸,从此知白守黑,见素抱朴。擅长变形和色彩的张仃在几年之后,忽然变成了黑白大师,山水画是他艺术人生中最难割舍的爱,而焦墨山水使他安慰,也使他获得了新生。
          如今在张仃的家中,同样看不到浓烈的色彩,淳朴的印花布,粗犷的石雕,让一切如同喧嚣后的平静,持久而意味深长。如今张仃每天早上六七点起身,有力气的时候写写篆字。看了一辈子鲁迅的书,如今还在继续。看电视剧要看“打日本”的,因为在他眼里只有这个题材才有道理。老爷子的身体并不好,气管炎、肺炎、肾炎,奇怪的是所有的危险指标升到一个临界点就再也不上升了,医生们很吃惊,他们说张老是个很特殊的例子,特殊的不可思议。夫人说,老爷子所谓的“养生”就是保持着一颗单纯的心,除了装满“艺术”外,一尘不染。

                                                                                             (中国电视报记者 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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