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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象萬千的唐代古琴演奏藝術 李祥霆著

玉麒麟 发表于: 2008-1-04 12:52 来源: 斯文在兹-中国书房门户

氣象萬千的唐代古琴演奏藝術  李祥霆著



  演奏美學是音樂思想的體現,它所達成的音樂實際乃更深入影響演奏者和欣賞者的感覺與思想。唐代詩、詞、文及其它文獻中有關古琴的作品,在古琴演奏美學方面有著生動而豐富的反映。可以令我們有一個廣闊而深入的認識。迄今爲止,關於古琴演奏美學,成爲獨立篇章之系統理論的,唯有清人徐青山「溪山琴況」十四則。此外只是散見於一些琴譜中的敍述而已。因之此命題尤需關注。

  總觀已得到的唐代有關古琴文獻材料,可以發現唐人在古琴演奏美學方面雖然沒有形成一篇獨立著述,但在這些文獻對古琴的表述中,已經甚爲明確而具體。現在可以歸納出十三題,試名之爲「琴聲十三象」。一曰雄、二曰驟、三曰急、四曰亮、五曰粲、六曰奇、七曰廣、八曰切、九曰清、十曰淡、十一曰和、十二曰恬、十三曰慢。這十三象可以解之爲十三種現象,也可以解之爲十三種類型。但不只是外表現象,而是藝術內涵的表現與傳達。薛易簡有「琴訣」一篇,提出琴有七種可以達到的藝術境界,同時它也是對古琴演奏藝術的七種要求。可以說是現存最早的古琴演奏美學理論。他所提的是原則式的概念,可惜沒有像「溪山琴況」那樣作進一步的解說或論述。他又提出彈琴有「七病」,是直接從演奏實際中提出的法則。在唐代一些琴家的傳略中尚保存一些他們的演奏美學材料,放在「琴聲十三象」之外加以綜述。

一、琴聲十三象

㈠雄

  沈佺期的琴曲歌辭「霹靂引」是以琴曲「霹靂引」爲題來寫「霹靂引」之曲的一首詩。是「雄」象的出處。也是「雄」象的生動而鮮明的具體寫照。「全唐詩」中沈佺期略傳中記寫著:   沈佺期字雲卿,善屬文尤長七言之作,擢造士及第召拜起居郎。建安後訖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佺期與宋之問尤加靡麗。學者宗之號爲沈宋。從此略傳可以看出沈氏在唐詩中的藝術地位。他的「霹靂引」記寫古琴藝術,甚有價值。

  - 霹靂引 -
  歲七月火伏而金生,客有鼓琴於門者奏霹靂之商聲。始戛羽以騞砉扣宮而砰聆。電耀耀兮龍躍,雷闐闐兮雨冥。氣嗚哈以會雅,態欺翕以橫生,有如驅千旗、制五兵、裁荒虺、斬長鯨。孰與廣陵比,意別鶴儔精而已。俾我雄子魄動,毅夫發立。懷恩不淺,武義雙輯。視胡若芥,剪羯如拾,豈徒慨慷中備筵。群娛之翕習哉。

  詩的第二句琴字在「全唐詩」中誤爲「瑟」字,在此糾正。此詩是以琴曲名爲題所作之辭,並非撫琴而歌所用。乃是聽者有感而發之作。故而可以客觀寫出琴客所奏「霹靂引」給予聽者的音樂印象及情緒感染。詩中將「霹靂引」演奏所産生巨大的震撼力與「廣陵散」相比。以他所記寫的感受看,與「廣陵散」的氣勢不相上下。詩當然常用誇張手法,但沈氏爲詩並非憑空設想主觀臆造。唐代詩人作詩亦承前人傳統,有據而爲,有感而發。除非題明爲仙爲夢,總是以題爲中心的實寫,尤其觀畫觀舞聽樂,於事皆不虛構。沈氏「霹靂引」更明確寫出「客有鼓琴於門者,奏霹靂之商聲」定是實寫其事。詩的首句還寫有「歲七月」的時間,只有實寫才需如此。詩中所記是沈佺期聽琴客演奏的感受,使詩人驚歎者必有令其驚歎之實。

「雄子魄動」是琴演奏具雄偉之氣,其曲有雷電交加風雨相會,驅旗揮劍之勢,而令聽者生髮立之感。用詩的語言而有寫實感的筆墨,令人可以看到這位琴客以「雄爲他演奏的主旨,而爲詩人所感。

  李季蘭名冶,是一位女道士。她寫的「三峽流泉」一詩也是以琴曲名爲題目爲內容的歌辭。詩中所寫的三峽流泉」曲之雄也甚是撼人心魄:「巨石奔崖指下生,飛波走浪弦中起」。是琴的演奏中所展現的雄偉氣勢,亦是一個充分的「雄」字。水流的激湍噴湧,使詩人疑爲「含風雷」,其琴氣勢磅礴,使詩人感之甚深。因而詩的起始即寫到「玉琴彈出轉寥複、直似當時夢裹聽」。

㈢急 急者疾速也。歷代琴人談及古琴演奏,常含輕、重、疾、徐四項。唐詩言及琴時,只有急而未見疾,疾急同義,所以此象乃名之以「急」。

張喬,咸通中進士。在他的「聽琴」詩中寫到了「急」:

清月轉瑤軫,弄中湘水寒。能令坐來客,不語自相看。靜恐鬼神出,急疑風雨殘,幾時歸嶺嶠,更遇洞庭彈。

  詩中寫琴靜之極時令人凝神而懼。琴急之甚時又似有風雨交加。此處所用「殘」字是「兇殘」之「殘」。可見詩人所感受的琴家演奏中的「急」何等強烈。

項斯的詩「送苗七求職」中寫道:「獨眠秋夜琴聲急,未拜軍城劍色高」。詩人有豪氣,琴也與劍氣相並。此琴聲之急,一爲琴家演奏所生,一爲聽者感受,是琴於人合。心中所有,琴亦具有。賈島的詩「聽樂山人彈【流水】第一句即「朱絲弦底燕泉急。」所寫燕泉之急是在琴中表達出來,是詩人由琴中之急而感到燕泉之急。

  梁涉,天寶朝司勤員外郎。在他的「對琴有殺聲判」文中寫道:「朱弦促調,緣心應聲。」提到「促」。「促調」者,急促的旋律,而不是短促之曲。文前之簡短解題說:「甲鼓琴多殺聲」可知因爲「多殺聲」其曲調才急促。反之,也因其急而感知其殺聲。此文爲說殺聲,也引蔡邕赴邀聞琴有殺聲而返之典。又說明唐代於琴仍認其能奏殺聲。雖因疑僵彈琴人之心而加以反對,但卻證明琴上可以具有如此表現。前述「雄」象時,引詩中以兵事軍旅比興,此處琴有殺聲與之非常一致。韓臯之文「廣陵散解」對「廣陵散」的解釋全在臆測,失於牽強附會。然而他寫到此曲「哀憤躁蹙、慘痛迫脅」則是「廣陵散」音樂實際所給於他的感覺。「躁蹙」乃是急促緊張,也是說明音樂中之急。至於陳拙有言「疾打之聲,齊於破竹」,乃是在一個音上急促運指而産生的剛勁之聲,以表現激越之情,是另一種含義所在。

  駱賓王在唐代詩人中亦頗有名,而他的「討武(明空)檄」更爲人們所知。在他的「詠懷」詩中也寫到「急」,但卻有所不同:「悲調弦中急,窮愁醉裏寬。」「悲調」在急音中的表達,是情緒悲憤而令音樂急切,速度有突然的加快和密集音型的突然出現,長短時值,大差別的交錯出現,則其中之悲而有憤了。這種悲憤之急調,在「廣陵散」中有鮮明體現。因之急在急速之外,還有「急切」之「急」。

  趙耶利是唐代琴家中影響甚大者。他論琴中講到「蜀聲躁急,若激浪奔雷,亦一時之俊。」躁急而有激浪奔雷之勢,是「急」之十分突出者。趙耶利以「蜀聲」相稱,可知其爲蜀地常有之風格和氣度,它並不只是某人某曲而已。

  李頒是開元十三年進士,有詩「聽董大彈胡笳聲兼寄語弄房給事」寫道:「言遲更速皆應手,將往復旋如有情」。也寫到琴曲中的急緩之變換更替。既是音樂自身所具有的「急」,也在演奏者手上予以體現,是一而二、二而一。李白的詩:「月夜聽盧子順彈琴」中有「白雪亂纖手」句,寫出琴曲「白雪」有急速之聲見於琴人之手,飄忽舞動,是「急」之見演奏者之身。劉允濟「詠琴」詩有相對應的兩句:「巴人緩疏節,楚客弄繁絲」,以「繁絲」與「疏節」相對。這裹的「繁」不是指琴弦之多,而是音節的頻密。是「急」的又一種表現。

  陳拙字大巧,也是唐代重要的專業琴家。他在論及「操」、「弄」大麯的演奏處理佈局時提出:「前緩後急者,妙曲之分佈也。或中急而後緩者,節奏之停歇也。」這是音樂作品整體佈局中各部份之間關係的安排。緩急有其相對性。即或慢曲,亦可於各部份之間見緩急,以求鮮明其音樂的變化,豐富其思想內容的表達,以加強其藝術感染力。

  因之,其揮弦有時琴音流動,節拍快速,如風如雨,如飛泉激浪。有時指快音促而急切激越,則悲痛迫脅之情湧溢。又或大麯之奏如行雲流水,舒卷收放,緩急相接。其運思微妙,氣韻生動。此乃急者。

  
  ㈣亮
  自古良琴高手皆尚金石之聲。金即是鍾,石即是磬。鍾的聲音,大者沈雄小者嘹亮。磬聲清亮而潤澤。所以唐人於琴,「亮」亦是一種重要之美。張瀛的詩「贈琴棋僧歌」贊禪師的琴聲「弦中雅弄若鏗金」。是以敲鍾爲喻贊其理想的音色。而琴之如此,可以「響長松而住秋雨」,音樂有如寒泉自指下流出。許潭的詩「重遊飛泉觀題故梁道士宿龍池」有句:「松葉正秋琴韻響」。音韻之響乃是琴音的明亮高昂,則更不僅有如擊磬,也應是一若敲鍾了。伍喬的詩:「僻居酬友人」則更明確寫出「古琴帶月音聲亮」。月下之琴,聲音明亮可以與月相呼應。無名氏的詞:「步步高」中寫道:「閑把瑤琴操」、「聲韻高。」這裹所寫的「高」並不是指音的高低,而是聲音響亮、氣韻明朗之意。
  
  呂溫在他的文章「送琴客搖兼濟東歸便道謁五號州序」中寫琴人擺兼濟之才德兼備而有頗高政聲,並在琴亦有所表達:「發以雅琴、琅琅然若佩玉之有沖牙也。」正文又是琴音之如金聲玉振。元稹的文「與街淮南石琴薦啓」寫琴聲爲「口響亮於五弦,應鏗鏘於六律」。鏗鏘之聲發之於琴,自是謂其響亮。謝觀的「琴瑟合奏賦」中也寫道「一曲之金飆瑟瑟,再奏而玉堂清越。寫斷續於秋空,激寥亮於雲中」則此處寫「亮」已升騰入雲,可見聽者已被其音韻所懾服。司馬承禎「素琴傳」寫及他精心自製的琴音韻奇佳,稱其「琅琅鏘鏘,若球琳之並振焉」。是以擊玉相喻,也是清亮之音。
  
  因之其鼓琴,聲若敲鍾擊磬,而得金石之聲。音韻嘹亮,琅琅鏘鏘。在秋空而入雲,旁松針而帶月、令金飆瑟(yi)玉堂清越。此乃亮者。